如气过水声,持续数秒……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李昊托住对方手腕诊脉,细细分辨——弦紧而数,如按琴弦,主剧痛、痉挛。他伸手按向对方腹部,低声飞快询问:“痛处是否固定在此,如刀绞般一阵一阵?”
对方犹豫着点点头,咬牙道:“正是,绞痛难忍,此处最剧。”
李昊立刻接着询问,几乎没留气口:“今日晨起后,可有排气或便意?”
“未……未有。”
“疼痛发作前,可曾突然改变体位,或晨间饱食?”
“站立良久未曾动作……朝食,确多用了些羊肉。”
李昊微微颔首,吸口气以掌根轻触其痛处。对方再度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李昊未做深压反跳痛检查,以免在御前引发剧痛失仪,但已觉手下有条索状包块感。
他大致有了诊断,最后问道:“尊驾此处,早前该有外创?且伤得很重?”
对方咧嘴挤出一个笑容,“呵,曾被一槊刺破,我见过自己的肠子……”
李昊嘴角抽了抽。他一边四下环顾,一边低声道:“尊驾,此乃因旧伤牵缠,肠腑之气一时缠塞不通。此症凶危,万勿强行忍痛站立,你暂时也不能进食饮水。”
对方抿抿嘴,似在犹豫。
这时,早前引导李昊至此的宫闱局孙典事已快步过来,焦急低声道:“我的吴国公诶!才刚刚叮嘱过你,怎又在序班之时乱动?君前失仪,可是大罪啊!”
“病患”也试着推开李昊,劝道:“年轻人,谢过提醒,你快回去。”
序班之际,百官皆须垂首肃立,静候敕令,保持威仪。有殿中侍御史专门会盯着百官仪态,随时纠察、弹劾。以大唐法度、礼制之严谨,李昊现在的处境已是危险。
李昊没急着回应,而是飞快思索。
“病患”情况危急,他判断该是粘连性肠梗阻急性发作,必须紧急处置。
这时,侍立御阶旁的殿中侍御史已快步走来。随着他的动作,大片朱紫官服纷纷侧目。班列之首,长孙无忌也跟着瞥了一眼动静,旋即微微愕然,“又是这竖子?”
扰乱朝仪,这可不是件小事。
这时,身旁“病患”忽而问道:“你便是吴国公?住在亲仁里的李昊?”
“不错,还没请教,尊驾是?”
“呵,说起来,你我……算是街坊。你且回去,切莫挨了御史弹劾。”
这么一说李昊登时恍然,眼前这位该是秦琼了。在这一瞬间,他不再犹豫,对孙典事飞快道:“翼国公突发急症,如今必须静卧,需即刻脱离班列。”
“这……”孙典事愣了愣,侧头发现秦琼果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一时显得迟疑,举棋不定。秦琼也咬牙反对,“我早前伤重,经常染病,许不妨事。”
李昊摇头告诫:“我是医者,翼国公当遵医嘱。若再强忍,伤及肠胃,一旦处置不及或恐有性命之忧。”见秦琼愈发痛苦,李昊转头催促:“迟恐生变,要快!”
孙典事面露挣扎,他过去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时,殿中侍御史崔仁师快步走来,低声警告道:“御前班序,自有法度,何事妄动?吴国公,速复本位!”
孙典事更加紧张,手足无措,生怕被牵扯进去。
李昊则并未急躁,只是低声对御史重复了一遍目前状况,极言此时不能耽搁。
崔仁师顿了顿,目露狐疑,询问秦琼:“翼国公,当真无法忍耐?”
秦琼深深呼吸,犹豫不定,他是想再坚持一二。今日乃开年大宴,京师国公以上必要列席。再说,皇帝也必要与他们说话叙旧。此时自己若是因病缺席,岂不败兴?
况且,李昊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右下腹的剧痛确实来得又快又急,如今愈发难忍。
李昊蹙眉,径自出声打断道:“再说一遍!我通医理,翼国公此时旧伤急性发作,病症凶急。若再强忍,一旦肠壁破损,性命堪忧!必须立刻处置!”
崔仁师仔细看了看秦琼的面色,确实让人忧心不已,可是……
李昊吸了口气,转头对他和孙典事道:“不需要两位做主,速去呈报礼部、中书舍人及能做主的内官知晓。若要弹劾,明日早朝弹劾我便是。时不我待,快去!”
这般一说,孙典事左右看看,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此时秦琼已有些站立不住,整个人半靠在李昊身上。李昊也不等崔仁师决断,扶着秦琼转身便走,径自行向最近的嘉德门。门洞处能避风休息,监门府可供使唤……
崔仁师目光闪烁,并未阻拦,而是立刻请两人身后的朝臣填补上空位。
此时,显德殿内已响起钟鸣之声。随后钟、磬、琵琶、笙、笛、鼓等乐器渐次奏响,混成一体。这是《九部乐》中的《燕乐》,预告着大宴即将开启。
大殿门口,中书舍人已渐次为百官唱名。
威严礼制之下,便是贵如亲王宗室,信如长孙无忌,一样要恭谨遵从。
李昊将秦琼胳膊搭在肩上,两人一个腿上有伤一个腹部绞痛,搀扶着行走,逆势而动。行经一个虬髯大汉身旁,对方擦肩而过时低声关切:“秦二哥,这是怎了?”
此时秦琼已疼得说不出话来,李昊目不斜视也没回应。
两人一路迎着百官侧目,渐渐脱离队伍,来到嘉德门内。
监门府校尉快步凑到近前,不等他开口,李昊已吩咐道:“去太医署请太医,让他们备紫苏子、莱菔子(萝卜子)各三钱,捣碎煮水,候温送来。另附少许麻油。
“还有,让他们再取些柳树白皮,煮沸熬水送来。记下了吗?速去!”
眼见李昊和秦琼身份如此,校尉不敢耽搁,立刻派甲士赶往太常寺。李昊左右看看,扶着秦琼来到避风门洞,径自解了外裳替他铺在地上,扶他躺倒至左侧卧。
“秦公,放松些,吸气时鼓腹,呼气时收腹。”李昊用手掌在其腹部顺时针方向极轻柔地揉着,同时引导秦琼深慢呼吸。另一只手持续揉捏着对方合谷穴(虎口)。
四下看看,他忽而冲着一个监门府甲士叫道:“你,过来!”甲士愣了愣,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李昊点头吩咐道:“就是你,过来给翼国公按压足三里。”
深度调息、体位干预、穴位按摩,秦琼的脸色渐渐缓和些许。
他吸着冷气,低声问道:“你竟真会医术?昨日家中部曲与我说,我还不信……你,年纪轻轻,如何学得医术?”李昊侧头,看着他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松了口气。
“昔日家父于江淮征战,多曾受伤。我那时年幼,忧心不已,便私下与高人学了三四年。小有所成。”这个谎言他已准备多时,可直到如今才有了第一个受众。
秦琼闻言,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未再追问。或许是疼痛已消解掉他的探究欲。或许是这位沙场老将也已习惯这种相处之道,知晓各人都有不欲人知的过往。
李昊瞥向巍峨的显德殿,看着百官渐次登阶入内,曲调渐变,心头微微感慨。
他在大唐朝堂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
本还想说要低调来着。
眼角余光中,有太医正背着药箱,疾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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