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茂德·沙里夫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
马哈茂德·沙里夫在军队里待了十四年。打过边境冲突,见过战友死在他旁边,见过一个人的脊梁在压力下怎么一点点断掉,也见过一个人在绝境里怎么站起来。他以为他这辈子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真正震动了。
他错了。
在奥马尔带他去费赞之前,他们在的黎波里郊区的院子里谈过四次。
第四次见面,马哈茂德开门见山:“我查过你了。背后没有外国人,没有王室关系,没有任何我认识的势力。你就是一个退学的学生,在费赞帮部落打井建渠。但你做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太准,准到不像是在摸索,像是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他直视着奥马尔,“你到底是什么人?身后站着什么?”
奥马尔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
“不如我带你去看。”
两天后他们出发,骑骆驼进费赞,进入那片无名洼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洼地边缘,奥马尔停下来,侧身让出视线。
马哈茂德往前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洼地里有一栋建筑。不是帐篷,不是土坯房,不是这片沙漠里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金属结构,墙壁泛着冷光,轮廓硬朗,线条精确到这个时代任何工艺都做不到的程度,旗杆顶端有一颗红星,在下午的阳光里沉默地立着。建筑旁边有一辆车,车身低矮,履带宽厚,钻探装置静止在原地。还有两个人站在建筑门口,穿着他没见过的、也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国家的制服,胸前别着工具包,面容平静。
马哈茂德站在洼地边缘,一动不动,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震动:
“这是什么?”
“我的,”奥马尔说。
“这不像是1962年能存在的东西。”
“不是。”
奥马尔抬脚走下洼地,拍了拍金属墙壁,转过身:“你下来,自己看。”
马哈茂德走下来。他摸了摸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确认触感是真实的。然后走近那辆车,蹲下来看了看履带齿纹和钻探装置的接合方式,站起来绕着车走了一整圈。他又走向那两名工程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面部,制服,工具包,手,靴子。其中一名工程师平静地看着他,等待指令。
马哈茂德回头看向奥马尔:“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是。他们听我的。帮穆萨打的那口井,帮萨利赫建的那套引水工程,都是他们做的。”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到建筑侧面,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沙地上。一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十四年的老兵,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面前这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采矿车在远处低声运转,机械声在洼地里回荡,稳定,持续,像某种心跳。
奥马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等他。
大约五分钟后,马哈茂德开口,声音很低:
“我在军队里见过最先进的装备,见过英国人留下来的武器,见过美国人援助的车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
“那它是?”
“比现在更远的地方来的。我没办法完整解释它,就像你没办法向一个从没见过飞机的人解释飞机是什么。但我能让你看到它能做什么。”
马哈茂德转头看着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自己醒着。
“你知道我刚才走下来看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辈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来过。他把我以为的边界砸碎了。”他低下头,“我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说你知道利比亚的未来,我第一次听到以为是大话。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自一个地方,”奥马尔说,“那个地方,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时代。”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久:“那你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利比亚会怎样?”
奥马尔把他知道的说了——不是全部,是足够的部分:石油被外国公司拿走大半,王朝在腐败里慢慢烂掉,年轻人找不到出路,国家继续被切成三块,机会在一次又一次外部干预里消耗殆尽。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结束了的历史。
马哈茂德的脸在这段话里一点一点沉下去,眼里出现晶莹,但泪水没有掉下来。
奥马尔说完,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来拯救我们的国家。”
“所以我来了。来把这件事做得不一样。”
“你有把握吗?”
“有。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把握,是因为我们做的方向是对的,时间够用,力量够用。”他看着马哈茂德,“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是因为军队那部分你比我懂,你在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我一个人织不了。”
马哈茂德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那栋建筑,看了很久。
“你提到1969年,中间还有七年。七年里,我能见到更多这里的东西吗?”
“会越来越多。随着资源积累,随着时机成熟,你会看到你现在想象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建筑正面,仰头看着旗杆顶端的那颗红星。
“战争工厂,”奥马尔说,“到时候能造坦克,造装甲车,造这个时代的利比亚军队梦也梦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颗红星。那颗星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静静立着,嵌在1962年的费赞沙漠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标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奥马尔:
“哈利姆,班加西守备营。优素福,的黎波里装甲团。还有三个人,在班加西,在苏尔特,在的黎波里。这五个人,跟了我多年,我拿命担保他们。”
“我跟你干。”
奥马尔伸出手,马哈茂德握住,用力,短促,松开。掌心很烫,是晒了一天沙漠太阳的温度。
马哈茂德没有立刻走,又看了那栋建筑一眼,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压进记忆里,然后才转身走向洼地边缘。
奥马尔看着他的背影。
带他来,不是今天临时决定的。从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开始,将近一年,他让埃维利亚把这个人摸了个透——军队里的行事逻辑,处置过什么事,在什么地方是硬骨头,什么东西能让他转身离开。这些都清楚了,他才约了第四次谈话,才决定带他来看。
1962年,费赞,一片无名洼地里。
自由军官运动有了它第一根真正的支柱。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太阳偏西,沙丘影子拉得很长,天边是大片橙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马哈茂德开口:“有件事你要知道。”
“说。”
“我跟你干,不是因为那个建筑。建筑是力量,但力量本身不说明任何事——历史上有力量但走错路的人多得是。”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带我去,没有解释,没有说服,没有恐吓,只是让我自己看,自己判断。然后你告诉我利比亚不变会怎样,说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想用那段话压我,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手里有这种力量、还能不用来压人的人,不多见。”
“还有一件事,”马哈茂德继续,“你说你需要我,说我在军队里的那张网你一个人织不了。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客套。”
“是真的。”
“所以,我跟的不是一个想用我的人,而是一个真的需要我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奥马尔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段,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风越来越凉,天边最后一点橙色慢慢暗下去。
“哈利姆,”奥马尔开口,“你说他在班加西守备营,我怎么接触他?”
“通过我。他只信我,你直接去只会让他警惕。我来搭线,你们见面,你自己判断他值不值得用。”
“好。”
“优素福快一点,他在的黎波里,下周我就可以安排。但有件事你要有准备——优素福见了你之后,一定会要求看那个东西。他不是不信任我,是他这个人,不看到实物就不算数。”
“到时候再说。”
“那其他三个人——”
“先把哈利姆和优素福稳住,”奥马尔说,“不急,一步一步来。网织太快容易漏,织慢一点才结实。”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下:“你做事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词。”
“什么词?”
“老成。但你才多大。”
奥马尔嘴角动了一下:“想得比较多。”
马哈茂德没有再追问,重新看向前方。
夜色从四面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把整个费赞的天空撑得满满的。
奥马尔在脑海里扫了眼系统界面:矿石六千三百,兵营单位十二名,雷达站运行中。战争工厂已解锁。石油资源尚未开发,建议优先勘探。
石油。费赞地下有石油,他知道。那些藏起来的牌在哪里,他也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刚刚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听着骆驼的脚步声,听着沙漠的风。身后是费赞,前面是的黎波里,这段路留着,什么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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