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北,贫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和馊水的味道。
鬼脚李换了一身打补丁的灰布长衫,带着叶无照转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间连围墙都塌了一半的破宅子前。
大门推开时发出的牙酸声,让叶无照眼角抽动。
“这就是你说的‘绝对安全’?”叶无照跨过门槛,脚下踩到了半截腐烂的木头。
这地方,连耗子路过都得抹两把眼泪再走。
鬼脚李嘿嘿一笑,手指虚画了个圈:
“大人有所不知。这片地方叫‘烂泥坑’,住的都是来云州讨生活的人,命贱,没人管。
“咱们暂时在这儿,就算把房子拆了,外面也没人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几个碎银子,熟练地放到门外石墩下的缝隙里。
“出来混,规矩不能坏。”鬼脚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这宅子主家死绝了,但在黑市里还有个记名。给了租,这个月这儿就是咱们的,黑市的人只管收钱,不管租客是谁。”
叶无照没理会他絮絮叨叨的江湖经,径直走到屋内。
他随手一挥,真气如潮水般涌过,将案几上的积尘尽数卷走。
“先说说沈万福,你了解多少。”
提到这个名字,鬼脚李神色一肃,蹲在火盆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块烧剩一半的碎炭,熟练的拨弄着:
“沈万福这人,邪性。两年前他还是个跑镖的镖师,不知搭上了哪条线,突然就在云州发了家。如今这云州城的漕运、黑市,六成都在他‘云州盟’手里。剩下的四成......”
“在剑潭?”
“对。”鬼脚李点头,“剑潭是云州的老牌势力了,根基深。但这半年被沈万福搞得不轻,连码头都丢了几个。”
“剑潭的老剑主慕容龙好几年没露面了,江湖上都传他死了,如今是他的独女慕容雪在撑着剑潭。”
叶无照手指轻扣桌面:
“今晚,我去会会这个剑潭。”
......
夜色渐浓,听雨轩。
叶无照按照鬼脚李的指点找到此处。
门面不大,青瓦灰墙,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酒楼。
实则,“听雨轩”是剑潭在城内最老的堂口,类似苏柳柳开的暖烟阁,明面上是座酒楼,实则是云州江湖的风向标。
酒楼门前的石阶上,磨损痕迹均匀,显然着常年有人光顾。
偶尔有伙计进出招呼客人,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操练过的。
叶无照穿了身绣着暗纹的黑色劲装,走进一楼大堂,便在最中心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鬼脚李则戴着斗笠,坐到了大堂的角落里。
叶无照邻桌三个汉子低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琐碎烂事。
什么张三输了钱,李四挨了打,明天要去砍了赌场的头头。
伙计拎着茶壶小跑过来,:
“公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的秋露白可是......”
叶无照抬起茶杯,看似随意地将衣摆撩起,漏出那块玄铁打造的百户令。
那一圈圈狰狞的纹路让伙计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嘈杂的大堂,喝酒的停了杯,划拳的僵了手。
几十道满含畏惧与敌意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在了叶无照坐的那张桌子上。
镇武司的狗......不,镇武司的爷怎么来了?
晦气......有几桌酒也不喝了,连账都没结,低头掩面,脚底抹油溜出了听雨轩大门。
“这位爷......”伙计没见过这场面,不知如何是好。
“让能主事的下来。”叶无照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二楼的木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子缓步而下。
她一身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腰间挎着着一长一短两柄古剑。
女子容貌极美,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她行走的步伐有些生硬,右手始终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似乎是右腿有伤在身。
剑潭代剑主,慕容雪。
“镇武司的大人,深夜驾临听雨轩,有何指教?”慕容雪在五步外站定,声音清冷如碎冰。
“指教谈不上。”
叶无照喝了一口茶,开始编造自己的来由,“近来,云州盟与剑潭闹得太凶,朝廷不希望云州局势失控,上头让我来调停调停。”
调停?
慕容雪心中不屑,腰间的剑鞘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
“剑潭一向守朝廷的规矩,不劳大人费心。”
“至于调停?云州盟杀我门中弟子,抢我漕运码头时,怎么不见镇武司出来‘调停’?”
“斗胆问问大人,这是要拉偏架?也不知道沈万福那个狗贼,送了大人多少银子?”
“放肆,我虽只是个六品百户,但也是代表镇武司行事,公允与否,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叶无照语气严厉,却不见动怒。
“以前是以前。现在,规矩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尝试套慕容雪的话:“本官听说沈万福手里有一本账簿,不知剑潭是否能帮朝廷拿到,届时,这云州第一功臣的名号,便是你们的。沈万福这颗毒瘤,自然会有人来挖。”
账簿?!
慕容雪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咔”声。
“大人说笑了。”慕容雪强行压下眼底的波动,“剑潭也好,云州盟也罢,只是一群江湖武夫,虽说也做点生意,可账本多了去了,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一本?”
说完,她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送客!”
叶无照坐在原处:“是吗?那倒是本官多事了。”
此时,躲在听雨轩角落阴影里的鬼脚李,却感到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叶无照见慕容雪不接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前两日我遇到一个受重伤的飞贼,似乎已经从沈万福那里偷出了东西,可惜让他跑了。”
“不过,镇武司盯上的人,就算天涯海角,早晚也会被找出来的。”
慕容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听雨轩里的客人们陆续散去,伙计也不敢来打扰,只远远站着。
叶无照慢悠悠喝完那杯茶,起身离开。
鬼脚李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钻出听雨轩,跟在叶无照身后,一路沉默着走回烂泥坑。
知道进了那间破宅子,鬼脚李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
“你是想告诉我,慕容雪撒谎?”叶无照仿佛看破他的心事。
鬼脚李:“......”
“半个月前......是慕容雪亲手把定金交给我的,让我去盗那本账簿。”
“可她刚才......她为什么装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大人已经明示,她甚至还问‘大人说的是哪一本’,好像那本账簿跟她毫无关系。”
“大人......您该不会怀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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