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晋王府正厅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影。
晋王裴彦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对面的棋盘空空如也,今日他并无对手,只是在独自琢磨一局残棋。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眉眼间那抹若有若无的阴鸷。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促而沉重。
晋王眉头微皱,放下棋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匆匆走进正厅,额头上沁着细汗,在门槛处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向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事如此慌张?”晋王放下手中杯盏,声音不紧不慢。
符舟猛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失仪。”他低着头,声音发紧,“禀王爷,暮云关外,血莲刀出世。绕梁阁霜降、月迟二人,均不是对手。”
晋王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哦?”他挑了挑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倒是稀奇。这二位可是暗杀榜前三的人物,竟然伤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符舟垂着头,不敢应声,可肩膀微微一动——王爷怎知对方是个少年?
晋王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能手握血莲刀的,自然是咱们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北侯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当年沈无伤身负重伤,在暮云关外遭遇截杀,那把刀从此消失。与此同时,他的儿子也在天阙城彻底没了踪影。”
他转过头,看向跪着的侍卫,目光幽深。
“这些年来,本王花了多少时间精力,都没找到。没想到——”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竟然主动出现了。”
“镇北侯”三个字一出,符舟的呼吸顿住了。
他是晋王府的幕僚,也是晋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在晋王身边待了八年,深知“镇北侯”这三个字在王爷心里的分量——那是忌惮,是不甘,也是一块始终没能搬开的石头。
“怎么,害怕了?”晋王斜睨了他一眼。
符舟身子一颤,随即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属下自然知晓。”他的声音稳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那镇北侯名声再响,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何况镇北侯已死,如今这北境、南境,可尽数都在王爷您手中。”
晋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日光。
符舟继续道:“北境军那边,愿意效忠王爷的将领已有七成。剩下的那些老顽固,不过是念着沈无伤当年的旧恩。如今正主虽死,可他的后人既然现身,那些人怕是……”
“怕是会动心思。”晋王接过话头,脸色微微一沉。
符舟没有接话,只是伏在地上。
晋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暖风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吩咐下去。”他的声音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让咱们的人动一动,去会一会这位小侯爷。”
符舟抬起头,看着晋王的背影。
“若是能为王爷所用……”
“若是能用,自然是好事。”晋王没有回头,“可若是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天阙城那位,可是一直不放心镇北侯这一脉。若是让他知道沈无伤的儿子还活着,你说,他会怎么做?”
符舟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自然是……赶尽杀绝。”
晋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日光里显得格外畅快。
“符舟,你是个聪明人。”
符舟叩首,额头再次贴地。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开正厅。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晋王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沈无伤……”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这么多年,还要给本王添堵。”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阴沉的平静。
同一片日光下,百里之外的养心殿里,却门窗紧闭。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静静燃烧。皇帝裴昇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他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着钦天监官袍,正是监正岑远道。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了收官阶段。
“监正。”裴昇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昨夜天高云淡,你可曾观星看到些什么?”
岑远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缓缓道:“昨日老朽夜观天象,见北微星升起,绕紫微而行。其光清而不浊,其势动而不逆……”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
“倒是个让人看不透的格局。”
裴昇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抬起眼,看着岑远道,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朕今日倒是听说,天阙城很热闹。很多人出城,直向北去。”
岑远道没有说话,只是落下一子。
“陛下,您输了。”
裴昇低头看向棋局。黑白交错间,他的大龙已被围死,再无生路。
他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监正果然棋艺精湛。这些年,也就你能这么无所顾忌地赢朕了。”
岑远道微微一笑,拂尘轻轻一摆。
“陛下说笑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天下攘攘,莫非王土。世间有人敢赢,有人敢输,自然也有人——”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
“想要和陛下打个平局。”
裴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岑远道,目光骤然变得凌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之后的恼怒。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道幽深的光。
“爱卿。”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你僭越了。”
养心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远道低着头,没有看皇帝的眼睛。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几乎听不见。
裴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岑远道,望着紧闭的窗棂,声音恢复了平静:
“今年是永宁二十九年。朕上承天命,下抚黎民,欲往太华山祭天祈福。这些日子,辛苦监正算个吉时。”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暂且闭关吧。”
说完,他拂袖而去。
岑远道缓缓起身,向着皇帝的背影微微弯腰。
“臣,遵旨。”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
岑远道站在原地,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照出两道深深的皱纹。
殿门打开,裴昇跨出门槛。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陛下!”李公公慌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裴昇靠在李公公身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哪里还有方才在养心殿里那副中气十足的样子?
“陛下,您……”李公公的声音发颤。
裴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李公公不敢再问,只是扶着他快步走进偏殿。等裴昇在软榻上躺下,他才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陛下,快服下。”
裴昇接过药丸,咽了下去。他闭着眼睛躺了片刻,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李公公看着那玉瓶,眼眶泛红。
“陛下,这地蚕丹只剩三枚了。奴才怕您……”
裴昇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李德顺”,他的声音虚弱,却很清晰,“给瑜儿送条消息。”
李公公愣了愣。
“就说朕偶然听闻,北境有一味药,长于峭壁,名为雪莲。”裴昇看着殿顶的藻井,一字一句道,“让她去给朕摘回来。”
李公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双平静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轻声道:“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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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内,阳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岑远道坐在蒲团上,对着窗外的日光发呆。他的小徒弟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只是把茶轻轻放在案上。
岑远道忽然开口:“吩咐下去。”
小徒弟一愣。
岑远道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陛下仁德,欲往太华山祭天祈福。钦天监测算吉时,需闭关几日。”
小徒弟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
“是,弟子领命。”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岑远道坐在蒲团上,望着北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伤”,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越发看不懂咱们这位君王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像一株苍老的枯树,在日光下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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