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府里的小厮已经给沈昭简单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里衣。
阿楚这才看清,这少年生得竟是格外清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倒显出几分病态的俊逸来。
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褪去后,竟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阿楚守在榻边,手撑在额头上,昏昏欲睡。
炭火在墙角燃着,偶尔噼啪响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楚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姑娘。”门口小厮压着嗓子喊。
阿楚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什么事?”
小厮往里头瞄了一眼,小声道:“禀姑娘,门口来了个怪老头,说是来找您和里头那位少爷的。门房拿不定主意,差我来问问。”
阿楚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得,把那老头子给忘了。”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快让他进来吧。天寒地冻的,他身上也有伤,你让周大夫去给他瞧瞧。”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阿楚站在廊下,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阿楚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齐头侧身挤了进来,又把门掩上。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冒着袅袅的白气。
“阿楚姑娘,您昨晚没休息好吧?”他压低声音,怕吵醒榻上的人,“喝点粥暖暖身子。”
阿楚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你脚程倒是不慢。”
老齐头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运气好,出城没多远就碰见个赶大车的,正好顺路,捎了我一程。”他比划了一下,“那老头赶车可快,我这把老骨头差点给颠散架。”
阿楚嘴角动了动,低头喝粥。
老齐头搓着手站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榻上瞄。他搓手的动作没停,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心里头不踏实。
“伤好了?”阿楚头也不抬地问。
老齐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豁牙:“好了好了,皮外伤,不碍事。”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少爷他……怎么样了?”
“昨天在马上醒了一回。”阿楚喝了口粥,声音有些闷,“大夫说,最多能撑两天。”
老齐头沉默了。
他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盯着沈昭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阿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齐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姑娘,您说,少爷他能挺过去吗?”
阿楚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在想办法。”她说。
老齐头抬起头看着她。
阿楚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头的焦急和期盼,让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走到门口,老齐头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姑娘。”
阿楚回过头。
老齐头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老头子跟了他一路,知道他心里憋着事。这孩子话太少,什么都闷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您是个好人。少爷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阿楚皱了皱眉。
“别瞎说。”
老齐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豁牙。
“行,不瞎说。”他指了指自己,“对了,姑娘,老头子还没正经介绍过呢。我姓齐,您叫我老齐头就成。”他又指了指榻上,“少爷叫沈昭,日召昭”
阿楚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老齐头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姑娘,药房在左边第三个门,别走错了——”
阿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药煎好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楚刚把药碗放下,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比较急,步子也重。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小厮的声音,喘着气:
“姑娘,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阿楚走过去拉开门。
小厮双手捧着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枚飞羽印记——那是飞羽司独有的标记。
阿楚接过信,看了一眼。
“送信的人呢?”
“在门房候着呢,说姑娘若有回信,他即刻带回。”
阿楚点了点头,拆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老齐头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出啥事了?”
阿楚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信上写着:
“药王谷传人行踪已明。此人姓秦名羡之,三日前现身青柳镇,替人诊治后离开,去向不明。青柳镇距不归城约两日路程。另,晋王已遣人北上,目标疑似不归城。望慎之。”
两日路程。
从青柳镇到不归城,骑马要两天。但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阿楚快步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又从案上撕下一张纸条,提笔写了一行字:
“青柳镇及周边百里,全力搜寻秦羡之踪迹。有消息即刻飞报不归城。另,调当地人手沿途接应。”
她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小厮。
“把这个交给送信的人,让他即刻传回。”
小厮接过,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阿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飞快地算着。
飞羽司在青柳镇有暗桩,消息传过去,最快也要半天。他们开始找人,再快也要几个时辰。如果运气好,秦羡之还没走远,或许能堵住。
可如果他已经走了呢?
她咬了咬牙。
不能等。
她转身回屋,抓起挂在墙上的剑。
老齐头愣住了。
“姑娘,您这是……”
“青柳镇。”阿楚系好剑,“那个大夫在青柳镇出现过,我去找。”
老齐头张了张嘴。
“可您一个人……这冰天雪地的……”
“小沙能跑。”阿楚打断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老齐头。”
老齐头看着她。
阿楚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让人先去找了。但我不放心,得亲自去一趟。”
“另外,你等会儿差个小厮,告诉城主,就说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昭。
“他要是醒了,告诉他,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推门出去。
老齐头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姑娘,您可千万小心呐——”
廊下已经没人了。
马厩里,小沙正在埋头吃草。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阿楚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
“小沙,又要辛苦你了。”
小沙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说“没事儿,习惯了”。
阿楚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小沙冲出马厩,蹄声如雷,转瞬消失在府门外。
城门口,守兵正要换岗,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吓得赶紧闪开。
“哎哟喂——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匹马已经掠过城门,消失在北方的雪原里。
守兵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半晌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老兵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那姑娘,咱们惹不起。”
守兵咽了口唾沫。
“头儿,那是什么人啊?”
老兵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
“什么人?能骑着这种马,能这么横冲直撞的,反正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人。”他磕了磕烟袋锅,“行了,干活去。”
阿楚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刀子。
她把斗篷裹紧了些,低头对小沙说:
“快些,再快些。”
小沙耳朵一动,蹄下发力,雪沫子溅起老高。
一人一马,像一道黑色的箭,射向远方。
府里,老齐头守在榻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昭那张苍白的脸,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少爷,您可千万撑住。”
“她姓什么来着?阿楚?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不过人倒是真好。”
“您要是醒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得,您先醒过来再说吧。”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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