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深圳的房地产市场突然冷了下来。
变化来得毫无征兆。先是报纸上开始出现“宏观调控”“抑制过热”之类的字眼，接着银行收紧了对房地产开发的贷款，然后那些原本抢着买房的人突然不急了，都在观望。售楼处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之前排队抢号的火爆场面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舟是第一批感受到寒意的人。
福田那个十五层的楼盘，本来已经卖出去了六成，剩下的四十多套房子，他原打算慢慢卖，反正不愁买家。但政策一出，来看房的人突然少了，一个星期也卖不出去一套。销售经理小陈急得团团转，天天打电话给沈舟：“沈总，怎么办？再这么下去，这批房子怕是要砸手里了。”
沈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销售报表，眉头紧锁。他倒不担心房子卖不出去——福田的地段在这儿摆着，长期来看肯定没问题。但问题是，他的资金链不能断。福田这边压着几百万的货，南山那边的新项目马上就要开工，需要大笔资金投入。如果这批房子卖不出去，资金周转就会出问题。
老黄也来找他，脸色不太好：“小沈，仓库里的货也压了不少。李老板那边的订单这个月减了三成，说是东南亚市场不太好，需求下降了。”
沈舟心里一沉。批发生意是他的现金流，如果这边也出问题，那就是两头受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福田的街景。对面那栋写字楼里，好几家公司已经搬走了，玻璃窗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多，但脚步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匆忙了。那些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的白领们，脸上的表情也不像以前那样志得意满了。
“老黄，李老板那边你稳住他。告诉他，价格可以商量，但量不能减太多。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供应链，断了再接就难了。”
老黄点点头：“行，我去跟他谈。小沈，南山那边的新项目，要不要缓一缓？现在这行情，怕是卖不上价。”
沈舟想了想，摇摇头：“不能缓。地已经买了，合同已经签了，缓一天就亏一天的钱。而且，行情这东西，你越怕它越差。别人都在收缩的时候，你反而要往前冲。等行情好了，别人还在起步，你已经跑出去了。”
老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沈，你胆子真大。”
沈舟苦笑了一下：“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做生意就是这样，不进则退。”
老黄走后，沈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老张说过的话：做生意，不光要有眼光、有胆量，还要有耐心。行情好的时候要能抓住机会，行情差的时候要能熬得住。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销售经理小陈：“小陈，明天开始，所有在售的房子降价百分之十。另外，你去找几个中介公司合作，给他们提高佣金，让他们帮忙推。广告也加大力度，报纸、电视、电台，能上的都上。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小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沈总，降价百分之十？那咱们的利润可就薄了。”
沈舟说：“薄也比压在手里强。现在最重要的是回笼资金。你去办吧。”
小陈说：“行，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沈舟又打给了周科长。周科长最近已经从华强电子厂调到了区里的经贸委，负责招商引资工作，权力比以前大多了。
“周科长，南山那个项目的贷款，银行那边有消息了吗？”
周科长的声音有些沉重：“小沈，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银行那边收紧了口子，房地产贷款基本停了。我找了几个人，都说现在不好办。你得有心理准备，这笔贷款怕是批不下来。”
沈舟的心沉了一下。南山那个项目，总投资需要两千万，他手里只有一千多万，剩下的要靠银行贷款。如果贷款批不下来，项目就得停工。
“周科长，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民间借贷也行，利息高点没关系。”
周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民间借贷倒是有，但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两分、三分的都有。你借一千万，一年光利息就要两三百万。万一项目卖得不好，你就亏大了。”
沈舟咬了咬牙：“周科长，您帮我问问。只要能借到，利息高点我认了。”
周科长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小沈，你可得想清楚。现在这行情，借钱搞开发，风险太大了。”
沈舟说：“我想清楚了。周科长，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沈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是在赌。赌深圳的房地产市场不会一直冷下去，赌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但他也知道，做生意就是赌博。当年他从老家来深圳，兜里只有几百块钱，那也是在赌。赌自己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赌自己能闯出一片天。他赌赢了。这一次，他也要赌赢。
接下来的日子，沈舟忙得脚不沾地。
福田的楼盘降价之后，销售情况有所好转，但远不如之前火爆。一个星期能卖出去两三套，回笼资金几十万，对于南山项目需要的资金来说，杯水车薪。小陈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在外面跑，中介、广告公司、客户，能找的都找了。
仓库那边，李老板的订单虽然减了，但好在没有断。沈舟主动把价格降了百分之五，李老板很满意，答应保持现有订单量不变。老黄说：“小沈，你这招高明。少赚点，但把客户稳住了。等行情好了，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沈舟说：“老黄，你帮我盯紧点。库存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压资金，太少了断供。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老黄点点头：“你放心，我有数。”
南山项目那边，张师傅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正在打地基。沈舟每天都要去工地上看一眼，跟张师傅聊几句。张师傅也知道现在的行情不好，有些担心：“沈老板，这楼盖起来，能卖出去吗？”
沈舟说：“能。你放心盖，卖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信任沈舟，跟着沈舟干了这几年，从来没吃过亏。
最让沈舟头疼的，还是资金问题。
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民间借贷倒是找到了几家，但利息高得吓人。有一家愿意借五百万，月息三分，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的利息。沈舟算了一下，如果项目能按期完工，按时销售，这个利息还能承受。但如果项目拖了，或者销售不好，那就麻烦了。
周科长帮他介绍了一个人，姓钱，是做民间借贷的，在深圳混了十几年，专门给缺钱的开发商放贷。钱老板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文化人，但说话做事很精明。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茶楼，钱老板开门见山：“沈老板，周科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五百万，月息三分，借一年。你要不要？”
沈舟说：“钱老板，三分太贵了。两分五怎么样？”
钱老板笑了：“沈老板，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外面借钱，三分是最低价了。你嫌贵，可以找别人。但我要提醒你，现在这行情，能拿出五百万借给你的人，不多。”
沈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现在银行不放贷，房地产商都缺钱，民间借贷的利率水涨船高，三分确实不算离谱。
他想了想，说：“行，三分就三分。但我有个条件。钱要分两次到账，先到三百万，等我项目做到一半，再到两百万。利息按实际到账金额算。”
钱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老板，你精啊。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我要抵押。你那栋福田的楼，做抵押。”
沈舟心里一紧。福田那栋楼是他最值钱的资产，也是他的根基。拿它做抵押，万一项目出了问题，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做生意就是这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咬了咬牙：“行，抵押就抵押。”
钱老板伸出手：“沈老板，爽快。合作愉快。”
沈舟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从茶楼出来，沈舟站在街边，长出了一口气。五百万，月息三分，一年一百八十万的利息。加上自有资金，南山项目的资金问题总算解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晚上，沈舟去看了老张。
老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腿已经完全不行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好，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看就是一整天。保姆小刘在旁边陪着，给他端茶倒水，陪他说话。
沈舟推着老张在小区里散步。老张看着周围的楼房，突然说：“小沈，你知道吗，我刚来深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这才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沈舟说：“老张，您刚来深圳是哪一年？”
老张想了想：“八六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就租了间破房子住着。后来认识了你，你教我炒股，教我做人。要不是你，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沈舟心里一酸：“老张，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要不是您教我，我可能早就跟老郑一样了。”
老张摇摇头，突然问：“小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沈舟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张笑了：“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你最近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生意上的事？”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最近的情况跟老张说了。市场冷了，房子卖不动了，贷款批不下来了，借了高利贷，压力很大。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股市里活下来吗？”
沈舟说：“因为您有耐心。”
老张摇摇头：“不只是耐心。是因为我知道，不管行情多差，好公司的股票早晚会涨回来。房子也是一样。深圳这个地方，以后会越来越好。你手里那些地，那些楼，都是好东西。现在卖不出去，以后一定能卖出去。你只要扛过这一阵，就行了。”
沈舟点点头：“老张，我明白了。”
老张握住他的手：“小沈，你要记住，做生意，不光要有眼光、有胆量，还要能扛。扛过去了，你就是赢家。扛不过去，你就是输家。我相信你能扛过去。”
从老张那里回来，天已经黑了。沈舟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路过福田那栋楼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十五层的楼矗立在夜色中，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已经卖出去的房子的主人，他们在这里安了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沈舟站在楼下，看着那些灯光，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老张说得对，好房子早晚能卖出去。他只要扛过这一阵，就行了。
他骑上车，继续往回走。路过一个报摊时，他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头版头条是一条新闻：《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沈舟站在路灯下，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说，国家将逐步推行住房商品化，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鼓励个人买房。
沈舟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以后所有的人都要自己买房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现在的冷，只是暂时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合上报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深圳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沈舟的心里，却热乎乎的。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舟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南山项目中。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跟张师傅一起研究施工图纸，调整方案，优化流程。他不懂建筑，但他懂管理。他知道怎么让工人们干活更有效率，怎么让材料用得更加节省，怎么让各个环节衔接得更加顺畅。他甚至还自己设计了一套工地管理制度，从安全规范到质量检查，从材料采购到工人考勤，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师傅说：“沈老板，你比我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还懂。”
沈舟笑了：“张师傅，你才是专业的。我就是瞎琢磨。”
张师傅摇摇头：“不是瞎琢磨。你是用心了。”
沈舟确实是用了心的。他知道，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关系到他的全部身家。五百万的高利贷压在身上，他输不起。
他不仅盯施工，还盯销售。福田那边的房子，他让小陈想办法，能卖一套是一套。小陈也是拼了，天天在外面跑，中介、广告、客户，能找的都找了。一个月下来，又卖出去十几套，回笼了几百万资金。虽然离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资金链没有断。
仓库那边，老黄也稳住了。李老板的订单虽然没有增加，但也没有再减。老黄还开拓了几个新客户，都是内地来的批发商，量不大，但胜在稳定。沈舟说：“老黄，你做得好。现在这种行情，能稳住就是胜利。”
老黄说：“小沈，你放心。有我在，仓库这边出不了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山项目一天天推进。地基打好了，主体结构起来了，外墙贴砖了，内部装修了。每一步，沈舟都盯着。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自过问。
1995年的冬天，深圳的天气冷得反常。但沈舟的心里，却越来越热乎。
福田那边的房子，在降价和促销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卖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笔房款到账的那天，沈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钱老板：“钱老板，那五百万，我现在还你。连本带息，你算一下。”
钱老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沈老板，这么快？不是说好借一年吗？”
沈舟说：“提前还不行吗？”
钱老板笑了：“行，当然行。利息按实际天数算，我这就给你算。沈老板，你是个痛快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挂了电话，沈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关，他扛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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