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声远推开窗,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有生命的东西。
这棵树不是他种的,是原来就有的。他搬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芷芬第一次来看这个房子,就是看中了这棵树。她说,有桂花的地方,就是家。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桂花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温热的——阳光已经晒暖了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小安,”他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小安站在他身后,蓝光闪烁。
“不知道。”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能记住多少东西。”
小安没有回答。
“我算了一下。”林声远继续说,“假设我活八十岁,每天经历的事,能记住的,大概不到万分之一。剩下的,都丢了。现在还要丢更多。最后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吗,小安,我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丢的,别人也丢。我爸丢的,我替他记住了一些。我丢的,晚晚替我记住一些。晚晚丢的,将来她女儿替她记住一些。一代一代,就像接力棒。总有人拿着,就不会全丢。”
他转过头,看着小安。
“你也是接力的人。你替我记住,将来替晚晚记住。等晚晚也不在了,你还能替别人记住。机器活得久,这活儿你干最合适。”
小安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我会记住的。”
“我知道。”林声远笑了,“所以我不难过。”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是一辆银色的自动驾驶轿车,流线型的车身反射着晨光,无声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是林晚。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的目光掠过父亲,掠过那棵桂花树,最后落在小安身上。白色的机器人站在晨光里,蓝光微微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爸。”
林声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看见女儿的那一瞬间变了——先是惊喜,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近乎心疼的东西。那表情变化得那么快,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吗?”
林晚走进院子。她的脚步有些迟疑,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了几只落在桂花树上的麻雀。
“临时有事。公司派我来这边出差。”她说,然后停了一下,“顺便看看你。”
林声远点点头。他没有追问,但小安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表情——那是一种“我懂,但我不说”的表情。老人最擅长的,就是假装相信女儿的谎言。
林晚走到桂花树下,上下打量着那台白色的机器人。
“这是小安?用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声远说,“比你强,天天陪我说话。”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但林晚的脸还是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情绪,但小安还是捕捉到了——瞳孔直径缩小,眼睑微微下垂,嘴角肌肉短暂绷紧。这些微表情综合起来,指向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自责,还有一点点委屈。
她转向小安,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小安,我是林晚,用户林声远的女儿。我需要查看你的运行日志,可以吗?”
小安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需要用户本人授权。”它说,“根据隐私保护协议——”
林晚已经拿出了手机。她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一秒钟后,小安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收到来自‘未来记忆科技公司’的远程指令。”它说,“您的访问权限已临时提升至‘家属监管’级别。现在可以查看运行日志。”
林晚点点头,开始在小安的控制面板上滑动翻看。她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林声远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那侧影像极了芷芬年轻的时候——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倔强,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样。他忽然想,芷芬要是看到女儿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会说“晚晚,别太累了”,还是说“晚晚,你做得对”?
他不知道。芷芬已经不在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五分钟后,林晚抬起头。
“爸,你昨天让它修复了一张照片?”
林声远点点头。
“那是我和你妈的结婚照,六十年前拍的。我一直不知道就在相册里。”
林晚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那是我放进去的。妈妈去世那年,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这张照片,就夹在你的相册里了。”
林声远愣住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林晚说,声音低下去,“那本相册你翻过多少遍了,我一直以为你看见了。”
父女俩相对无言。桂花树的香气在他们之间飘荡,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风吹过,几朵桂花飘落下来,落在林晚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进屋说吧。”林声远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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