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一年桂花落了之后,林声远的记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不再问“我是谁”,不再问“这是哪儿”,不再问“你是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喃喃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他会忽然笑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有时候他会流泪,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林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他吃饭,帮他擦身,陪他说话。虽然他已经不认识她了,虽然他说的话她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她还是每天跟他说话,讲那些故事——他曾经讲给她听的那些故事。

  小安也在一旁“听”着。它记得所有的故事,记得每一个细节。它知道林声远是谁,知道陈芷芬是谁,知道林晚是谁。它知道那些已经发生的和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它知道这棵桂花树的故事,知道那些未说出口的爱和未流尽的泪。

  但它也知道,最重要的是,它还在学。

  学做人。

  冬天的一个下午,林晚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像是某个老牌饼干的包装。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封信,用牛皮纸信封封着,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

  “给晚晚”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她取出第一封信,打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父亲年轻时候的,工整有力。

  “晚晚: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出生三天。你妈还在医院里,我回家拿东西,顺便给你写这封信。你现在当然看不懂,等你长大了再看。

  你长得真好看。小小的,软软的,像只小猫。你妈抱着你,一直笑,一直笑。我从来没见她那么笑过。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我们有女儿了。

  是啊,我们有女儿了。

  晚晚,爸爸没什么本事,就是个画图的。但爸爸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有书读,有饭吃,有衣服穿。让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妈说,希望你像她,当个老师。我说,像谁都行,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晚晚,欢迎你来。这个世界不完美,但爸爸会护着你。能护多久护多久。

  爸爸

  1988年3月12日”

  林晚读完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打开第二封。

  第二封信的纸张稍微新一点,字迹也成熟了一些。

  “晚晚:

  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你在学校上课,晚上说要和同学一起庆祝,不回来吃饭。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结果只有我们俩吃。

  十八岁,成人了。

  爸爸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快,一眨眼,那个抱着小猫一样的小东西,就长成大姑娘了。有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慢,等你长大的每一天,都那么长。

  晚晚,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也不要轻易怀疑别人。相信该相信的,怀疑该怀疑的。

  第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不是为别人活的,是为自己活的。你妈希望你当老师,那是她的愿望。你可以有自己的愿望。

  第三,记得回家。不管走多远,不管飞多高,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妈在这儿,爸爸也在这儿。

  晚晚,生日快乐。

  爸爸

  2006年3月12日”

  林晚想起那个十八岁的生日。她确实和同学出去庆祝了,吃了火锅,唱了歌,玩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餐桌上放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她当时没在意,第二天热了热吃了。

  她不知道,父亲在那个晚上,给她写了这封信。

  她也不知道,父亲在信里说的那些话,她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三封信。

  第三封信的纸张最新,字迹却已经有些颤抖,那是老年人写字的特点。

  “晚晚: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是我走之后,也许是你整理东西的时候。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七十二岁了,你妈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每天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医生说我脑子里的毛病,和你妈一样。我会慢慢忘事,慢慢忘人。也许有一天,我会忘了你。所以趁我还记得,给你写这封信。

  晚晚,爸爸对不起你。

  不是因为我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而是因为在你妈最后那些年,我没能让你多回来看看她。我知道你忙,你有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我没催你,也没怨你。但我知道,你妈想你。她每天都想你,想得厉害,但她不说。

  你每次打电话回来,她都抢着接。说不了几句,就说‘让你爸听’。不是她不想跟你多说,是她怕说多了,你会烦。她宁愿少说几句,也要让你觉得她没事,她很好。

  可她不好。她想你。她想得厉害。

  晚晚,爸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有你的路要走,不可能天天陪着我们。但爸爸想告诉你,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妈走了,你再怎么想她,也见不到了。

  所以,趁我还记得,趁我还认得你,多回来看看我吧。不用多,一年一次也行。让我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听你讲讲你的事。让我知道,我女儿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爸爸

  2147年9月”

  林晚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那是去年九月写的信。那时候父亲刚刚确诊,刚刚开始讲述他的一生的故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父亲的病情,还在BJ忙着她那些“重要”的工作。

  那封信,父亲没有寄出。他把它放进了这个铁盒,和其他两封信一起,等着她发现。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晚晚,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妈走了,不会再回来。”

  是的。没了就是没了。

  但她还有父亲。他还在这里,还在那棵桂花树下,还在等待。

  林晚擦干眼泪,把三封信小心地收好。她站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父亲正坐在桂花树下,小安站在他身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林晚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

  林声远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困惑,有陌生,但还有一丝温柔。

  “你是谁?”他问。

  “我是晚晚。你女儿。”

  “晚晚?”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什么,“晚晚……”

  “你写过三封信给我。”林晚说,“我刚刚看到了。”

  林声远看着她,目光茫然。

  “信?”

  “嗯。我出生三天的时候,你写的第一封。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写的第二封。去年九月,你写的第三封。”

  林声远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

  “没关系。我记得。”

  她开始给他读那三封信。读他年轻时候的笔迹,读他中年的叮嘱,读他老年的思念。她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讲一个故事。

  林声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读到第一封信的时候,他笑了。读到第二封信的时候,他若有所思。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谁写的?”他问。

  “是你写的,爸。”

  “我?”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我不记得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桂花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把父女俩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

  小安站在一旁,蓝光微微闪烁。它记录下这一切,存入“林声远的故事”文件夹。

  但它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是数据无法记录的。

  那些无法记录的东西,人们叫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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