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跟着青禾,一路往北走。
他没问去哪儿,青禾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山路不好走,可青禾走得稳当,脚步轻盈,像是走在平地上。
陈实跟在后头,看着她那道青色的背影,看着她鬓边那朵白绒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头上那朵花,”他开口,“是一直戴着的?”
青禾脚步不停,没回头:“嗯。”
“给谁戴的孝?”
青禾的步子顿了顿,又恢复正常。
“我阿娘。”她说。
陈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阿爹也死了。早些年打猎,摔下山崖,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
青禾没说话。
陈实也不在意,继续说:“阿娘身体不好,一直咳,抓药要两百文一副,我攒了好久也攒不够。本来想去镇上找点活干,可走了就没人放牛了,不放牛就没工钱……”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
青禾也停下了,回过头,看着他。
“你说这些,”她问,“是想让我帮你?”
陈实摇摇头:“不是。就是想说说。”
青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不怕?”她问。
陈实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怕也没用。阿娘说,遇上事就扛着,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你阿娘的病,我回头去看看。”
陈实愣住了。
他快步追上去,看着她的侧脸:“你……你愿意?”
青禾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陈实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跟着她走,走了很久很久。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比青云镇小多了。青禾带着他走进一家院子,推开一扇木门,里头是个小小的药铺,和济仁堂差不多大,只是更旧些,更破些。
一个老头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见青禾,愣了愣,又看见她身后的陈实,愣了更久。
“小姐?”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敢相信,“您怎么……”
青禾摆摆手,打断他:“收拾一间房,他住几天。”
老头看着陈实,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那道印记这会儿又淡了,可老头盯着看了好几眼,像是看出了什么。
“这位小兄弟是……”
“不该问的别问。”青禾说。
老头立刻闭嘴,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青禾。
“这是哪儿?”
“济仁堂。”青禾说,“另一家。”
陈实愣了愣,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这世上不止一家济仁堂”。
“那……青云镇上那家……”
“也是。”青禾说,“都是。”
陈实没再问。
老头很快收拾好一间房,出来喊他。陈实跟着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干干净净的。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实等着他说话。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早点歇着。”然后就走了。
陈实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脑子转不过来。观星台的人,青禾,济仁堂,还有那个在石头里“醒了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印记,安安静静的,什么光也没有。
可他知道,它还在。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
那个在石头里睡了很久的人,醒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青禾来敲门。
陈实打开门,看见她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站在门口就喝起来。
陈实接过碗,也站在门口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喝粥,谁也没说话。
喝完粥,青禾把碗收走,走回来,看着他说:“我要出去几天。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陈实一愣:“你去哪儿?”
青禾没回答,只是说:“老头会照顾你。有什么事,找他。”
陈实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去找人?”
青禾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陈实继续说:“你说过,你也在等一个人。你是不是去找他?”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在哪儿?”
“不知道。”青禾说,“所以要找。”
陈实想了想,又问:“找到了呢?”
青禾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找到了,”她说,“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陈实追上去一步:“你什么时候回来?”
青禾没回头:“看运气。快的话几天,慢的话……”
她没说下去。
陈实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青禾走了之后,陈实在济仁堂待了下来。
老头姓吴,青禾叫他吴伯,陈实也跟着叫吴伯。吴伯话不多,每天就是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偶尔有人来抓药,他就起来,慢吞吞地称药、包药、收钱,然后又回去打瞌睡。
陈实没事做,就帮着打扫院子、劈柴、挑水。吴伯也不拦着,也不说谢,就那么由着他干。
过了几天,陈实忍不住问:“吴伯,青禾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吴伯正在打瞌睡,听见这话,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
陈实不死心:“那济仁堂是什么地方?”
吴伯这回连眼皮都没抬。
陈实又问:“你们在等谁?”
吴伯终于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兄弟,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好。等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陈实沉默了。
他知道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
可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第五天夜里,陈实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慢慢坐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深色长袍,和那天那个周三爷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腰间挎着刀。
吴伯站在他们对面的,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可眼神不一样了。
“吴伯,”那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人在你这儿吧?”
吴伯没说话。
中年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吴伯,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老的面子,我肯定给。可这回的事,是总舵亲自交代的,我不好交差。您把人交出来,我带走,回头在总舵那边,我替您老说几句好话。”
吴伯还是没说话。
中年人的笑容淡了些:“吴伯,您这是让我难做。”
吴伯终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人,不在。”
中年人愣了愣,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吴伯,您这话……”
“我说不在,就不在。”吴伯打断他,“你要不信,自己搜。”
中年人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吴伯,您老这是护定了?”
吴伯没说话。
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搜。”
四个黑衣人立刻散开,往各个房间走去。
陈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正要找地方躲,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他从窗户缝里往外看——那四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全躺在地上了。吴伯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站在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吴伯,眼神里全是忌惮,还有恐惧。
“吴伯,你……”
“我说了,”吴伯打断他,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人不在。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中年人咬着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摆摆手,带着那四个爬起来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伯站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往陈实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隔着窗户,可陈实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陈实起来,发现吴伯已经坐在柜台后头了,还是那副打瞌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实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吴伯睁开眼,看着他。
“昨晚的事,”陈实说,“我都看见了。”
吴伯点点头:“我知道。”
“你……”
“小兄弟。”吴伯打断他,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看着他,“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你既然看见了,我就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小姐等的那个人,和你手上那道印记,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陈实愣住了。
吴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很深的悲意。
“那个时代的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小姐等了他很久很久。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你。”
他拍了拍陈实的肩膀,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你好好活着。替他们,好好活着。”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替他们。
替谁?
替那个留下印记的人?
替那个在石头里睡了很久、终于醒过来的人?
还是替……白湮?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替我们,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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