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说的“从今天开始”,真的就是从今天开始。
她让陈实在院子里站好,自己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根竹条——比陈实放牛用的那根细些,长些,韧性更好。
“手伸出来。”
陈实伸出手。
青禾用竹条在他掌心那道印记上点了点:“感觉到了吗?”
陈实摇摇头。
青禾没说话,竹条忽然一抖,啪的一声抽在他手背上。
陈实疼得一缩手,手背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子。
“感觉到了吗?”青禾又问。
陈实吸着凉气,点点头:“疼。”
“疼就对了。”青禾说,“这是第一课——疼的时候,要记住为什么疼。”
陈实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子,没吭声。
青禾把竹条收回去,看着他:“你知道刚才为什么挨打吗?”
陈实想了想:“因为我没感觉到?”
青禾点点头:“你手上那道印记,不是摆设。它在你身体里,你就是它,它就是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不会用。不会用,就等于没有。”
她顿了顿,竹条又抬起来:“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学本事?”
陈实这回答得快:“保护阿娘,保护阿苔。”
“还有呢?”
陈实愣了愣,想了想:“保护……自己?”
青禾摇摇头:“不够。”
她竹条指着他的心口:“你要学本事,是因为你想。不是因为别人需要你保护,不是因为被人追着跑没办法。是因为你自己想变强,想站直了活,想让人不敢随便欺负你。这个念头,在心里扎得越深,本事学得越快。”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想。”
“有多想?”
陈实抬起头,看着她:“很想。”
青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竹条放下来。
“好。”她说,“那就开始。”
青禾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坐,不是练功,是呼吸。
“站着,别动。”她站在陈实面前,“吸一口气,吸到不能再吸。”
陈实照做。
“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
陈实照做。
“再来。慢一点。吸——吐——吸——吐——”
陈实就这么站着,在院子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他的腿站麻了,腰站酸了,后背的汗湿了干,干了湿。可青禾不让停,他就一直站着,一直呼吸。
“累吗?”青禾问。
陈实点点头。
“累就对了。”青禾说,“累的时候,最容易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东西。”
陈实一愣:“什么东西?”
青禾没回答,只是说:“继续。”
陈实继续站着,继续呼吸。
太阳落到西边山头,天边烧起晚霞。吴伯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天黑了。
青禾点了盏灯,放在院子角落,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亮。
陈实还在站着,还在呼吸。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都像是飘着的,只有那一呼一吸是真的。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
不是手心,是别的地方——胸口,偏左一点,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羽毛划过水面,一晃就过去了。
他愣住了。
“感觉到了?”青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实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青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胸口,刚才感觉到的地方。”
陈实照做。
“闭上眼睛。呼吸。等它再出现。”
陈实闭上眼睛,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睁眼,忽然——
又来了。
这回比刚才清楚。不是羽毛划过水面,是心跳——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别的什么,在他身体里,一跳一跳的,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陈实猛地睁开眼。
青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感觉到了。”她说,不是问,是告诉。
陈实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那是什……”
“别问。”青禾打断他,“感觉到了就好。明天继续。”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东西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是呼吸,又像是某种回应。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是站着,呼吸,感觉。
那东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楚。陈实慢慢能分清,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种东西,在他身体里,和他共存。
第五天,青禾教了第二件事。
“坐。”她指着院子里一块石头。
陈实坐上去。
“闭上眼睛,呼吸。感觉那个东西。然后,试着让它动。”
陈实一愣:“让它动?怎么动?”
青禾看着他:“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陈实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感觉那个东西。它在,一跳一跳的,就在胸口偏左的地方。
让它动。
怎么动?
他试着想象那个东西,想象它是一团光,想象它从胸口挪到别的地方。可它不动,就在那儿,一跳一跳的,像是嘲笑他。
他睁开眼:“动不了。”
青禾看着他:“继续。”
陈实又闭上眼。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他的腿又麻了,腰又酸了,后背的汗又湿了干,干了湿。
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太阳落山了。
陈实睁开眼,浑身像是散了架。
青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明天继续。”她说。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天都是坐着,呼吸,试着让那个东西动。
它还是不动。
第九天,陈实实在忍不住了:“它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动?”
青禾看着他,没说话。
陈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我就是个放牛的,哪会这些东西。你找错人了。”
青禾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学这个,用了多久吗?”
陈实抬起头。
“三个月。”青禾说,“三个月,才感觉到它。又用了半年,才让它动了一下。”
陈实愣住了。
青禾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像是某种很远很远的回忆。
“那个教我的人说,这东西,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一辈子也感觉不到。感觉到了,就是缘分。能动,就是造化。”
她顿了顿,又说:“你用了五天就感觉到了。比我快。”
陈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禾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那个教我的人,就是你手上那道印记的主人。”
陈实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什么?”
青禾没有回头。
“他就是那个时代的人,”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也是我等的那个人的……故人。”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帘后头。
陈实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很久。
那道印记的主人,教过青禾?
那个时代的人,和青禾等的那个人的故人?
那他和青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印记,忽然亮了一下。
月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可他听不懂。
第十天夜里,陈实又坐上了那块石头。
他闭上眼睛,呼吸,感觉那个东西。
它在,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青禾的话:“让它动。”
他又想起阿娘的话:“遇上事别慌,能拖就拖,拖一拖,说不定就有转机。”
他忽然笑了。
动不了就动不了呗,急什么。
那个东西好像顿了一下。
陈实愣住了。
他又想了想:反正又死不了,慢慢来呗。
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不是挪地方,是跳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陈实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然后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地方散开,像水一样,往四肢流去。
很慢,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右手掌心,那道印记,亮得刺眼。
不是月白色的光,是金色的。
和那天早上在山脚下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青禾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动了。”她说。
陈实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是他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恭喜你。从今天起,你算半个修行人了。”
陈实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发光的右手,心里乱成一团。
半个修行人。
那另一半呢?
还是放牛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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