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安钱

  梆子声仿佛还在耳边绕着,天却已经蒙蒙亮了。

  徐清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那团乱麻非但没理清,反而缠得更紧。

  他轻手轻脚起身,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映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面是昨晚上就发好的,蜂窝细密均匀,带着微微的酸香。

  他沉默地和面、分剂、擀开,动作比往日更利落,也……更用力些。

  徐小妹也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帮忙。小姑娘没说话,只是偷偷看哥哥的脸色。昨天被抢走的铜钱,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别怕。”徐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哥有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徐小妹却莫名安定了些。她用力点点头,蹲到灶前,小心地添着柴禾。

  二十个饼,十个普通,十个甜口。甜饼他特意多放了一小撮糖,烙的时候火候控得更精细,出锅时焦黄里透着诱人的琥珀色,甜香混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普通饼则显得朴实些。他把两种饼分开摆在木板上,中间空出一道明显的界限。

  巷口老槐树下,摊位刚支好没多久,王癞子也推着他那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来了。

  隔着几丈远,王癞子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徐清木板上的饼停了停,尤其在那些颜色更漂亮的甜饼上多绕了一圈,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摆弄自己的家什。

  头几个主顾依旧是熟客。挑夫老张打着哈欠走过来,摸出两文钱:“小郎君,老规矩,一个。”

  “张叔早。”徐清接过钱,却没直接拿普通饼,而是指着甜饼,“今儿试试这个?新做的甜口,三文。”

  “三文?”老张眼睛瞪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一个饼抵半斤肉了!就要普通的,实在。”

  徐清也不多劝,利落地包好一个普通饼递过去。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价格提了,客人不买账,这在他预料之中,但真发生了,还是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又来了两个街坊,都是冲着普通饼来的。甜饼孤零零摆在那儿,无人问津。

  王癞子那边倒陆续有了生意,他嗓门比平时亮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眉吐气。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人多了起来。徐清面上平静,心里却飞快盘算。

  实在不行,甜饼降价?可一旦降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而且,地痞会信你利润薄吗?

  正想着,摊位前光线一暗。

  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嘴,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胸毛,眼神带着股混不吝的横劲。后面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抱着胳膊,斜睨着徐清。

  街面上瞬间安静了几分。附近几个摊主不约而同低下头,假装忙活。

  王癞子揉面的动作停了,眼角余光死死锁着这边。

  徐清心往下一沉。该来的,到底来了。

  “小子,生意不错啊。”为首那汉子开口,嗓子粗嘎,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点了点木板上的饼,尤其在那摞甜饼上敲了敲,“这玩意儿,看着就金贵。卖三文?”

  “这位大哥说笑了,就是寻常饼子,加了点糖。”徐清站起身,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刘三。”汉子大咧咧道,目光在徐清脸上扫了一圈,“听说,前几日和乐帮的兄弟来打过招呼了?”

  “是。和乐帮的这位大哥吩咐过,让攒钱。”徐清点头。

  “攒钱?”刘三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摊位旁装刷锅水的破木桶,哐当一声响,“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咱没那耐性。听着,在这西城厢摆摊,尤其是吃食摊子,都得交‘平安钱’。保你平平安安,没人找麻烦。”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徐清眼前晃了晃:“每日二十文。现结。”

  每日二十文!

  徐清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一天净利也就二十文出头,这一下,等于白干。

  旁边偷听的王癞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又赶紧压下去。

  “刘大哥,”徐清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平安钱’,不知是厢官老爷定的,还是市易司的规矩?若是官府明面的税钱,小弟自然该交。只是这每日二十文……小弟小本经营,实在艰难。您看,按日缴纳市税,一日不过两三文,小弟愿按规矩……”

  “少他妈跟老子扯官面文章!”刘三不耐烦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清脸上,“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官府收税是官府的事,咱这‘平安钱’,保的是你摊子不被人砸,夜里不走水,家里不遭贼!懂不懂?”

  他身后那瘦高个阴恻恻接话:“三哥,跟这穷酸废什么话。瞧他这摊子,油水足着呢。不给钱,咱就帮他‘平安平安’。”

  矮壮的那个已经走到摊位侧面,不怀好意地盯着那摞饼和后面的炉灶。

  徐小妹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拽住了徐清的衣角,小手冰凉。

  徐清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躲闪的目光。没人会出头。这就是市井,弱肉强食,明哲保身。

  硬抗?刘三这三人,明显是惯于厮混的泼皮,动起手来,自己这身子板未必吃得消。

  妹妹还在旁边。打输了,摊子肯定保不住,人还得受伤。

  报官?这种灰色地带的勒索,官府胥吏多半收了孝敬,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管,也是和稀泥,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昨夜想的那些“借势”、“造势”,在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现在没有任何势可借。

  屈服?血汗钱拱手让人,而且是个无底洞。今天二十文,明天就可能三十文。一旦露了怯,以后更别想抬头。

  刘三见他沉默,脸上横肉一抖,抬脚就朝那破水桶狠狠踹去!

  “哐——哗啦!”

  破木桶哪经得起这一脚,顿时散了架,里面半桶浑浊的刷锅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徐清的裤脚和鞋面,也溅到了木板上两个饼。

  围观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惊呼,退得更远。

  “明日晌午,老子来拿钱。”刘三俯身,凑近徐清,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汗馊和劣质酒气,“二十文,一个子儿不能少。要是见不到……”

  他目光扫过徐清,又扫过瑟瑟发抖的徐小妹,冷笑一声,“你这摊子,还有你这妹子,恐怕就不太‘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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