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湖求生

  三年后。江南,望江县。

  三月天,桃花开得正盛。清音班的戏台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连对面的茶楼都挤满了看客,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

  锣鼓敲了三通,该上场了。

  “阿惜呢?”班主陈四爷撩开帘子往后头看,脸上的汗都急出来了,“这丫头死哪儿去了?”

  后台乱成一团,几个唱戏的姑娘正往脸上扑粉,谁也没顾上回话。陈四爷正要发火,帘子一挑,一个青布衫子的姑娘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香气直往外窜。

  “四爷,给您买了桥头的桂花糕。”阿惜把纸包往陈四爷手里一塞,笑嘻嘻的,“今儿人多,我怕您饿着。”

  陈四爷一肚子火顿时消了大半,又板起脸来:“买什么糕!就要上场了,你还往外跑。快去换衣裳,下一个就是你的《思凡》。”

  阿惜应了一声,钻进角落的布帘后头。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腰间系着月白汗巾,脸上薄薄施了脂粉,眉眼间透着三分娇憨、三分灵动。她抱了琵琶往台边走,路过陈四爷身边时,那老头儿低声道:“台上仔细些,今日台下有贵客。”

  阿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台上锣鼓一停,琵琶声起。

  阿惜坐在台中央,怀抱琵琶,微微垂着眼。台下的嘈杂声渐渐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指尖轻轻一拨,弦音泠泠,如泉水击石。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她开口唱,声音清清亮亮,不娇不媚,却字字句句都唱到人心里去。台下有人叫好,有人跟着打拍子,连对面茶楼上的窗户都多开了几扇。

  阿惜唱得认真,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台下扫。

  第三排,左边,那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手里捏着两个核桃转来转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眼神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她心里有数——这种人她见多了,听戏是假,看人是真。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阿惜抱着琵琶退到后台,刚坐下,陈四爷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方才台下那个穿绸衫的,是咱们县王员外的外甥,姓胡,做绸缎生意的。他托人递话来,说请你过府唱堂会。”

  阿惜擦汗的手停了停:“我一个人?”

  陈四爷的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只请你一个。”

  阿惜没吭声,继续擦汗。

  陈四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丫头,这三年来你跟着班子走南闯北,什么事都看得明白。这姓胡的不是好东西,他府上的丫鬟换了好几茬,外头风言风语不少。我替你回了他。”

  阿惜抬起头,笑了笑:“四爷,您待我好,我心里有数。”

  陈四爷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去收拾东西吧,明儿一早咱们就得走,去湖州。”

  阿惜应了,抱着琵琶往外走。刚掀开帘子,迎面撞上一个人——是班子里唱老生的刘贵,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笑,可那笑让人看着不舒坦。

  “阿惜啊,今儿唱得真好。”刘贵凑过来,“那胡老爷让人送了一匹缎子来,点名赏你的。我给你收着了?”

  阿惜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多谢刘叔,缎子您留着给婶子做衣裳吧,我用不上。”

  刘贵的脸色僵了僵,还想说什么,阿惜已经转身走了。

  夜里,阿惜躺在戏班租住的通铺上,听着身边几个姑娘的呼吸声,睡不着。

  三年了。

  她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夜的井口,还能听见周氏的惨叫,还能闻见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刻在她心里,从来没淡过。

  可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三年来,她跟着清音班走遍了江南的州县,学会了唱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各种各样的目光里保护自己。陈四爷待她如女,可她从不敢真正依靠谁。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那枚“折桂”玉佩,她用红绳穿了,贴身戴着,从不敢示人。夜深人静时,她会摸出来看看,借着月光看那两个字,心里便有个声音在说: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戏班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去湖州。

  阿惜正往马车上搬箱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就是她!”

  她回头,只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冲过来,为首的正是昨日台下那个姓胡的。他今日换了一身更鲜亮的绸衫,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可那脸上的笑比昨日更让人恶心。

  “姑娘,别急着走啊。”胡老爷摇着扇子走过来,“昨儿听了姑娘的戏,回去一宿没睡着,今儿特地来接姑娘过府,好好唱几曲。”

  陈四爷赶紧上前,拱手赔笑:“胡老爷,实在不巧,咱们班子跟湖州那边签了契,误了日子要赔钱的。您看,等咱们从湖州回来,一定登门拜访……”

  “啪”的一声,胡老爷手里的扇子合上了。他不看陈四爷,只盯着阿惜:“我请的是她,又不是你们整个班子。她留下,你们走你们的。”

  阿惜站在马车旁,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胡老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胡老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带走。”

  那几个短打汉子围上来。戏班的人吓得往后退,没人敢吭声。陈四爷想上前,被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阿惜忽然开口了:“胡老爷,您要听曲儿,我跟您走就是了。只是我箱子里有把琵琶,是我吃饭的家伙,容我拿了。”

  胡老爷一愣,随即笑了:“拿,尽管拿。”

  阿惜走到马车边,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那把琵琶。她抱在怀里,轻轻拨了拨弦,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胡老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可不知怎的,胡老爷心里打了个突。

  “胡老爷,”阿惜说,“我方才想起来,昨儿在台上唱《思凡》,有一句没唱好。今儿给您补上?”

  胡老爷还没反应过来,阿惜已经拨动琵琶,开口便唱。可她唱的哪里是《思凡》,那词儿谁也没听过:

  “堪叹人心毒似蛇,谁知天眼转如车。去年妄取东邻物,今日还归北舍家。无义钱财汤泼雪,白来田地水推沙。若将狡计牢笼事,毕竟灾殃自犯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入耳。茶楼里探出脑袋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街上的行人停住了脚,连对面卖馄饨的摊贩都撂下勺子往这边瞧。

  胡老爷的脸色变了。

  这唱的是《劝世文》,是揭人短处的。这丫头分明是在骂他!

  “你——”他刚要发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好!”

  胡老爷回头,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像个穷书生。可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却让胡老爷眼皮子跳了跳——那是官家才有的东西。

  年轻人走到近前,看也不看胡老爷,只对着阿惜拱了拱手:“姑娘好唱功,好词。这《劝世文》我幼时听祖母唱过,今日得闻,恍如隔世。”

  阿惜抱着琵琶,福了福身:“公子谬赞。只是小女子还要赶路,不便久留。”

  年轻人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胡老爷。他也没说什么狠话,只是淡淡笑了笑:“这位老爷,光天化日,强留民女,传到县尊耳朵里,怕是不太好听。”

  胡老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打量这年轻人,越打量越拿不准——说他是官,穿得太破;说他是民,那玉佩又着实扎眼。正犹豫间,那几个短打汉子也缩了手,讪讪地退后几步。

  “走。”胡老爷恨恨地挥了挥扇子,带着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阿惜抱着琵琶,对着那年轻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公子解围。”

  年轻人侧身避开,不受她的礼,只笑道:“姑娘不必谢我,我没做什么。倒是姑娘方才那一段唱,才是真本事——不动刀枪,退敌于无形。”

  阿惜抬头看他,这才发现这年轻人眉眼清朗,笑容温和,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她问。

  年轻人摇摇头:“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姑娘保重。”

  他说完,转身便走,混入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

  阿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若有所思。

  陈四爷揉着肩膀走过来,龇牙咧嘴的:“阿惜,方才那人你认得?”

  阿惜摇头。

  “那他那块玉佩……”陈四爷压低了声音,“我瞧着像是官佩。”

  阿惜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四爷,咱们走吧。去湖州。”

  马车辘辘地驶出望江县城。阿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一个青衫的身影立在茶摊旁,正端着碗喝茶。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总觉得,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周氏的声音:“姑娘,活下去。”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娘,我活着。

  车马粼粼,渐行渐远。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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