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节后，将军府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正院那边安静得近乎诡异，林氏称病不出，沈清瑶整日躲在屋里不肯见人。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不小心触了谁的霉头。
而沈清辞的院子，却门庭若市。
先是账房先生亲自登门，送来了这个月的月例——比往常多了三倍。接着是库房的管事，送来了一匹上好的云锦，说是“夫人让送的”。甚至连厨房的婆子都跑来献殷勤，问大小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唇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人心。
你强了，所有人都会凑上来。你弱了，谁都敢踩你一脚。
“大小姐。”刘妈妈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周庄头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沈清辞眸光微动：“让他进来。”
周庄头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满脸喜色。
“大小姐，好消息！”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什么好消息？”
周庄头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
“大小姐前些日子让老奴去查那三家铺子的事，老奴查清楚了。”他指着那叠契书道，“这两家是林氏占去的，地契都在她手里。但这一家——”
他抽出最下面的一张契书，双手递给沈清辞。
“这一家的地契，当年被刘妈妈藏起来了。林氏手里只有租赁的契约，没有地契。按大周律，没有地契，这铺子就不是她的。”
沈清辞接过那张契书，低头看去。
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周氏，青云街，铺面一间，占地三分。
她娘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铺子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底。”周庄头道，“租约是五年一签，今年刚好到期。林氏那边已经派人去和租户谈了，想续约。但租户那边还没松口。”
沈清辞抬起眼。
“为什么没松口？”
“因为那条街明年要开路的事，租户也听说了。”周庄头笑道，“那租户想趁机压价，让林氏把租金降下来。两边正僵着呢。”
沈清辞笑了。
天助我也。
“周庄头，你回去后，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尽管吩咐。”
“去打听一下那个租户的底细。看他是什么来路，有什么软肋，最想要什么。”
周庄头应声而去。
刘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小姐是想……”
沈清辞把契书收好，微微一笑。
“租约到期，地契在我手里。这铺子，该换主人了。”
——
三日后，青云街。
沈清辞站在一间杂货铺门前，打量着这个她娘留下的产业。
铺子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额，上面写着“周记杂货”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铺子里有个掌柜，四十来岁，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这位姑娘，要点什么？”掌柜迎上来，堆着笑问。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契书，放在柜台上。
掌柜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
“这是这间铺子的地契。”沈清辞看着他，“你租这铺子五年了，租约下个月到期。我来是想问问你，还想继续租吗？”
掌柜愣在那里，半晌才道：“姑娘是……”
“我是这铺子主人的女儿。我娘姓周，这铺子是我娘的陪嫁。”
掌柜的脸色精彩极了。
他当然知道这铺子是周氏的陪嫁。可这些年，来收租的一直是将军府的人，他以为这铺子早就归了将军府。没想到——
“姑、姑娘，这铺子……”
“你想续租吗？”沈清辞又问了一遍。
掌柜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想！当然想！姑娘，这铺子我经营了五年，熟门熟路的……”
“那你愿意出多少租金？”
掌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他交的租金是每年五十两，比市价低一些。林氏想续约，开价六十两，他想压到五十五两，两边正僵着。
现在地契的主人换人了，这租金……
“姑娘觉得多少合适？”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掌柜的，你是个聪明人。这条街明年要开路的事，你知道吧？”
掌柜心中一凛。
“知道。”
“路一通，这铺子的地价至少翻三倍。租金当然也要跟着涨。”沈清辞顿了顿，“但我不要你三倍的租金。”
掌柜愣住了。
“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你一成干股。”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干股？
那是要分他的利润啊！
“姑娘，这、这……”
沈清辞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掌柜的，你听我说完。我要这一成干股，不是白要。这条街开路的事，我可以帮你打点。以后铺子有什么麻烦，我可以替你兜着。甚至——”她微微一笑，“如果你想扩大经营，我还可以给你投钱。”
掌柜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可她手里的地契是真的，她背后是将军府，她说的那些——
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姑娘，容我考虑考虑……”
“当然。”沈清辞收起契书，“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若愿意，咱们签新约。你若不愿意——”
她笑了笑。
“那我就另找人来经营。这条街的位置，想租的人多的是。”
——
从铺子里出来，沈清辞沿着青云街慢慢走。
刘妈妈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妈妈想说什么？”
刘妈妈鼓起勇气道：“大小姐，您要那一成干股，是不是太少了？这铺子往后能赚多少，咱们心里没数。一成干股，万一被他糊弄了……”
沈清辞笑了。
“妈妈放心，他糊弄不了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货铺，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我要的不是这一成干股的钱。我要的是让他知道，跟着我，比跟着林氏有前途。”
刘妈妈若有所思。
“等他签了新约，他就是我的人了。以后这条街上有什么事，他都会第一个告诉我。等那条路通了，这整条街的铺子都会涨价——”
她顿了顿。
“到那时候，谁手里有铺子，谁就是这条街的主人。”
刘妈妈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大小姐要的不是一间铺子。
她要的是整条街。
——
三日后，掌柜亲自登门。
“姑娘，我想好了。”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沈清辞面前，“就按您说的办。”
沈清辞微微一笑，让人拿来新拟的租约。
掌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往后，就仰仗姑娘了。”
沈清辞收起租约，看着他道：“掌柜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赵，单名一个福字。”
“赵掌柜，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赵福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咋舌。
这位大小姐，说话行事，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分明像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
送走赵福后，刘妈妈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小姐，成了！这铺子终于回到咱们手里了！”
沈清辞笑了笑，却没她那么兴奋。
这只是一间铺子。
她还有两家要拿回来。
还有一处庄子。
还有——
她看向正院的方向，眸光微冷。
还有林氏欠她的那些，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大小姐。”翠儿从外面进来，“门房那边送来一张帖子。”
沈清辞接过，打开一看，眸光微动。
帖子是晋王府送来的。
落款处，赫然是晋王萧玦的私印。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醉仙楼，老地方。本王有事相商。”
沈清辞攥着那张帖子，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晋王殿下，又想干什么？
——
翌日午时，醉仙楼。
沈清辞推开天字二号雅间的门，萧玦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儒雅。见沈清辞进来，他微微抬手。
“沈姑娘，请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殿下找民女来，有何事？”
萧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听说，你拿回了青云街的那间铺子？”
沈清辞心中一凛。
消息传得这么快？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萧玦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着——青云街，铺面三间，占地一亩。
位置，正好在她那间铺子的隔壁。
“这是……”
“这是本王送你的贺礼。”萧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听说你想把那条街都收归囊中，本王帮你一把。”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为什么帮我？”
萧玦放下茶盏，对上她的目光。
“因为本王也想看看，你能把那条街做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而且，本王有个条件。”
沈清辞眸光微动：“什么条件？”
萧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三间铺子赚的钱，本王要分三成。”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您这是要跟我合伙做生意？”
萧玦也笑了。
“怎么，不行吗？”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灼灼。
“行。当然行。只是——”
她顿了顿。
“殿下就不怕我把您的本钱也赔进去？”
萧玦挑了挑眉。
“本王赔得起。”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
从醉仙楼出来，沈清辞攥着那张地契，心情复杂。
这位晋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帮她？
利用她？
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了这三间铺子，她在青云街的布局，就成功了一大半。
至于萧玦想要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不急。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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