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雪封山。
我是被班车扔在路口,自己走回太平村的。
十里的山道,雪没到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道两旁是砍过又长起来的杂木林子,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当响。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雪地里刨出一道深沟,走到一半,箱子轮子卡住了,索性扛起来走。
累出一身汗的时候,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有三百多年了,两个人合抱抱不过来。夏天枝繁叶茂,能遮半亩地的阴凉。这会儿叶子落光了,枝杈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撑着一把白伞。
树下站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拿旱烟杆一下一下地敲树干。敲一下,树上的雪簌簌落下一层,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
我站住了。
隔着二十几丈远,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可我忽然觉得周围都静了,只剩下那一下一下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敲门。
我喊了一声:“爷!”
他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扛着箱子小跑过去。跑到跟前,他才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停了半晌,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回来啦。”
“嗯。”
“吃饭没?”
“车上吃了点饼干。”
他又嗯了一声,把烟袋杆往腰里一别,抬脚就走。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干上被他敲过的地方,留下三个黑乎乎的印子。不是烟袋锅烫的,倒像是用手指头摁的。雪落在上面,没积住,化了,化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汽,打着旋儿往上飘。
我揉揉眼,白汽没了。
再看那三个印子,黑归黑,也没啥特别的。可能是我看岔了,雪地反光晃眼。
扭头追爷爷去了。
爷爷今年七十三,身子骨一直硬朗。往年我寒暑假回来,他还下地干活,挑两桶粪不喘气。但这回跟在后面,我看他走路不对劲——脚底下发飘,一脚深一脚浅,踩出来的脚印子歪歪扭扭。
还有他的手。
右手握着烟袋杆,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几块黑斑,老人斑嘛,正常。但等我走快了,从侧面瞄了一眼——
他左手五根手指头,有三根的指甲盖是乌黑的。
不是淤血那种黑,是墨汁染的那种黑,从指甲根儿往外漫,漫了半个指甲盖。
我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家的规矩,晚辈不该问的事儿,别瞎问。
进了院门,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往我腿上扑。我撂下箱子,蹲下来摸它的脑袋,摸了两把,觉得不对。
这狗瘦得皮包骨头。
我走的时候,它还好好的,膘肥体壮。这才四个多月,咋瘦成这样?
狗不叫,只是舔我的手,舔着舔着,夹着尾巴往窝那边溜了。
爷爷已经进了堂屋,咳嗽一声:“杵外头干啥?进来暖和暖和。”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是老式座钟,比我年纪还大,钟摆一左一右晃悠,咔嗒、咔嗒。
炉子生上了,火苗舔着炉壁,呼呼响。
爷爷坐在炉子边上,拿火钳子拨拉炭火,也不看我。我坐他对面,一时不知道说啥。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先开的口:“爷,你给我写信,说速归立嗣,啥意思?”
他没接话茬,反问:“学校里课业忙不忙?”
“还行。大四了,没啥课,就等着毕业。”
“毕业有啥打算?”
“省城找份工作呗,干土木的,好找。等站稳了脚,接你进城住。”
他笑了一声,不是高兴那种笑,是听见什么笑话那种笑。
“进城?”他把火钳子往地上一扔,“我进了城,你太爷爷的债谁还?”
我愣住了。
“爷,你说的啥债?”
他不答话,站起身,走到橱柜前头,从最里头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橱柜我知道,放的是爷爷的寿衣和几件老物件,小时候我想翻,被他拿笤帚疙瘩撵出去过。
油纸包放到桌上,打开,露出一本簿子。
簿子黄得发脆,封皮上三个褪色的字,繁体,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守歲人》
“咱们陈家,祖祖辈辈干这一行。”爷爷重新坐下,把簿子往我跟前推了推,“到你这一辈,第七代了。”
我没动那簿子。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座钟咔嗒咔嗒走,外头风呜呜地叫。
“爷,你这说的啥,我听不明白。”
“你先别管明白不明白。”他盯着我,眼神从来没这么认真过,“我要是死了,有三件事,你给爷记死。”
我张嘴想说大过年的别说这丧气话,但看着他眼睛,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第一件。”他伸出一根手指,左手那根指甲乌黑的手指,“我死后,不许埋祖坟。棺材抬到村后老槐树下,悬起来,离地七尺。绳要麻绳,钉要木钉,不许用铁器。”
我听得后背发凉。
“第二件。”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头七那晚,不管谁叫门,不管听见啥,都不许睁眼。憋死了,也得闭着眼憋。”
“第三件。”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手在抖,“咱们守岁人这一脉,欠河神庙一笔账。民国二十六年,你太爷爷借了庙里一样东西,到现在没还。我死了,债就得你来背。”
我终于憋不住了:“爷,河神庙在我小时候就塌了,里头就一堆烂木头,谁去那儿借东西?”
“闭嘴。”
他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跪下。”
我跪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冰得刺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咱家欠的账,你太爷爷记的,我续的,往后,你接着续。”
我攥着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座钟响了。
“铛——”
八点。
爷爷忽然像是累了,摆摆手:“起来吧,做饭吃。”
那晚,爷爷炖了只老母鸡,开了瓶放了十年的苞谷烧。他喝酒,我吃肉,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苗跳着,外头风还在叫。
我几次想开口问那簿子的事儿,问那布包里是啥,问他手指头咋回事,可每次看他端着酒碗,眯着眼盯着炉火出神,话就咽回去了。
吃完饭,他让我早点睡。
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他还坐在炉子边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炉火的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门槛上。
我没惊动他,上完厕所,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太阳照在窗户纸上,明晃晃的。
屋里静得出奇。
我穿衣服起来,推开门,喊了一声:“爷?”
没人应。
堂屋没人,灶屋没人,院子里没人。
黄狗蜷在窝里,看见我出来,呜呜叫了两声,夹着尾巴又缩回去了。
我推开爷爷的屋门。
他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眼睛闭着,脸像一张黄纸。
我叫他,不应。
推他,不动。
我伸手到他鼻子底下——
没气了。
爷爷死了。
我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头,左手垂在床沿,三根乌黑的指甲盖,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死的那天,腊月三十。
可那年的腊月,没有三十。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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