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历,承平四十二年,秋蛰。
斜阳如同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残照落在“镇邪司”布满海碗大小铜钉的朱漆大门上,泛起一阵暗红。镇邪司甲字号卷宗室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陆长渊穿着一身象征着镇邪司最低等“不入流”差役的灰布短打,半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正用一块破抹布,一点点擦拭着地面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清俊的眉眼被垂下的乱发遮掩,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陆长渊!你个狗才是不是又在磨洋工?”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本厚重发黄的牛皮卷宗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陆长渊的后背上,卷宗散开,里面记录着各地妖邪作乱的残破纸页散落了一地。
陆长渊身子被砸得一僵,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更没有回头反抗,只是顺从地将抹布浸入身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桶,搓洗出暗红色的血水,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对着来人深深作了个长揖,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赵典吏息怒,这妖人的血里掺了极厉害的化骨散,已经渗进了地砖缝隙里,小人得用特制的皂角水一点点慢慢化开,否则明日百户大人来查验,若是闻到了异味,恐会怪罪下来,连累了赵大人您的清誉。”
站在面前的,是镇邪司从九品典吏赵黑虎。此人身高八尺,穿着一身虎纹皂衣,腰间挂着一柄连鞘的厚背斩马刀,走起路来甲片碰撞,官威极重,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宛如一条狰狞的蜈蚣。
“少拿李百户来压老子!”赵黑虎上前一步,厚重的牛皮官靴毫不留情地直接踩在陆长渊刚刚用手一点点抠干净的青石砖上,狠狠碾出半个泥印,还带着一股狗屎的臭味,“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敲‘封夜钟’了,今天这甲字号房要是理不干净,今晚你就直接睡在这卷宗室里,不用回你那个破地窖了!”
此言一出,卷宗室外几个路过交接班的差役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看向陆长渊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看死人的悲悯,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求情。
睡在卷宗室?在大乾王朝,这是一句极其恶毒且致命的诅咒。
自三百年前天地灵机断绝、天道生变以来,这世间便再无白日飞升的仙人,也没有了吞吐日月的道法,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诡异、令人闻之色变的“影修法则”。
每逢日落西山,黑夜降临,阳世的法则便会被彻底颠覆,所有生灵的肉身都会陷入形同死尸般的沉睡,丧失一切知觉和反抗能力,而他们的影子,则会被强制剥离躯壳,坠入一个名为“幽渊”的幽冥绝域。
那里,影子必须通过互相吞噬、疯狂厮杀来汲取虚空中的暗影灵气。
白天,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皆由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大乾律法说了算,阶层森严,不可逾越,但到了晚上,在幽渊那片无主之地中,只论影子的强弱。
为了防止肉身在沉睡时被毁,大乾律法极其严苛:日落之后,所有人必须退入以“镇灵符”封印的静室中安寝,谓之“封夜”。卷宗室这种地方,四面透风,到处都是耗子和虫蚁,若有谁敢在毫无防护的卷宗室里过夜,肉身一旦在沉睡时被老鼠啃咬了一口,或是被夜风吹动了分毫产生位移,其在幽渊中厮杀的影子便会瞬间失去锚点,当场灰飞烟灭。
影子一灭,肉身便会沦为一具只知道吃喝拉撒的行尸走肉,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失魂症”。赵黑虎让陆长渊睡在这里,和直接拔刀砍了他的脑袋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歹毒。
陆长渊低垂着眼睑,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黑虎靴子上的泥印,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淡漠。
陆长渊语气依旧温吞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颤音:“赵大人教训得是,小人手脚麻利些,一定在钟响前打扫干净,绝不耽误大人封夜。”
“算你识相,呸,天生当奴才的贱骨头,还以为你是当年那个靠读书考进来的酸秀才呢?在这镇邪司,没实力,你就连条狗都不如!”赵黑虎鄙夷地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陆长渊的鞋面上,转过身,大摇大摆地离去。
赵黑虎白天刚从青楼赎了第五房小妾,急着回去享受翻云覆雨的快活,自然没空跟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蝼蚁继续废话。
陆长渊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去擦鞋面上的浓痰,看着赵黑虎离去的背影,目光慢慢从对方宽阔的后背下移,最终落在了赵黑虎脚下那道被夕阳拉得极长、显得有些扭曲肥胖的影子上。
陆长渊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赵典吏......”陆长渊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忽然翻涌起一抹与他那谦卑外表截然不同的、犹如深渊般的冷酷与桀骜,“希望今晚在幽渊里,你的影子也能像你白天这般硬气,千万别求饶得太快。”
时间推移,斜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铛——铛——铛——”
沉闷、悠长且带着一股奇异肃杀之气的封夜钟,准时响彻云州城的上空,足足一百零八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催促着活人赶紧躲避即将到来的死亡狂欢。
喧闹的城池在钟声中迅速“死去”,街道上眨眼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上贴着的黄色符箓亮起微弱的荧光,将整个云州城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巨型陵墓。
镇邪司后院,最破败、阴冷的一处地下冰窖内,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妖兽尸体的地方,如今却成了陆长渊这个末等差役的住所。
陆长渊平躺在坚硬的石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调整着呼吸,心跳一点点降至冰点,体温迅速流失,整个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极品丝绸被利刃撕裂的声音在逼仄的冰窖中响起,这声音凡人的耳朵听不见,只有灵魂才能感知到那种撕裂的痛楚与畅快。
陆长渊的肉身彻底停止了呼吸,脸色惨白如纸,而在他身下的石板上,一道浓郁到连冰窖里的黑暗都要被其吞噬的影子,如同拥有了独立生命一般,缓缓蠕动、隆起,最终化作一道高大、修长、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人形轮廓。
这道影子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点猩红的微光在原本是眼睛的位置明灭不定,宛如地狱深处燃起的业火。
这便是陆长渊的“本相”。
陆长渊微微活动了一下纯黑色的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渊似海、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发出一声低沉且狂放的喟叹:“这种重新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无论体验多少次,都比在白天装孙子要舒坦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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