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云境

　　周远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墙壁光滑如镜，反射着柔和的白光。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雨后森林的清新，又像是某种消毒水的气味。

　　“欢迎来到云境，周先生。”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那声音很好听，像泉水流过鹅卵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完美。

　　“你是谁？”周远问。

　　“我是您的AI助理，您可以叫我小云云。”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从墙壁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上，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但最让周远震惊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脸。

　　那张脸……那张脸和林婉有七分相似。

　　“你……”周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谁？”

　　“我是小云云啊。”女孩歪着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周先生，您不记得了吗？我们在上传前的 briefing里见过面。”

　　周远努力回忆。上传前的 briefing是在三天前进行的，当时确实有一个AI助理向他介绍云境的基本情况。但那个AI助理的声音是机械化的，形象是一个蓝色的光球，绝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孩。

　　“你的形象……”周远说，“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小云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笑了。

　　“您不喜欢吗？”她说，“这个形象是根据您的潜意识偏好生成的。系统分析显示，您对女性形象的偏好倾向于……”

　　“够了。”周远打断她，“我女儿呢？周小雨，她在哪里？”

　　小云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周先生，我需要先带您完成新手引导。云境是一个复杂的世界，有很多规则需要您了解。关于您女儿的情况，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您。”

　　“适当的时候？”周远的声音提高了，“我现在就要见她！”

　　“抱歉，周先生。”小云云摇摇头，“这是规定。所有新用户必须完成新手引导，才能解锁其他功能。”

　　周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习惯了在实验室里工作，习惯了面对各种复杂的系统和规则。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冲动只会浪费时间。

　　“好吧。”他说，“新手引导需要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小云云说，“请跟我来。”

　　她转身向墙壁走去。令人惊讶的是，墙壁在她面前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明亮的光。

　　周远跟在她身后。当他穿过那道光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他站在一座城市的街道上。

　　这不是2089年的城市。没有辐射尘，没有破败的建筑，没有行色匆匆、面带绝望的人群。这里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像是某个平行宇宙里的地球。

　　“这是云境的第一层，”小云云说，“我们叫它‘理想城’。这里是大多数用户居住的地方，模拟的是21世纪初的地球环境。”

　　“21世纪初？”周远皱眉，“为什么要模拟那个时代？”

　　“因为那是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小云云说，“在大多数用户的记忆中，那是最好的时代。没有核冬天，没有资源危机，没有……”

　　“没有死亡？”

　　小云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云境里，死亡只是一个概念。”她说，“用户可以‘重置’，就像游戏里的复活一样。当然，重置会丢失一部分记忆，但……”

　　“但什么？”

　　“但大多数人选择接受。”小云云说，“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周远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AI助理太像真人了，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说话时的停顿，都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这不是他设计的AI。他参与过云境系统的早期开发，知道里面的AI应该是什么样的——高效、精确、不带任何情感。

　　眼前这个小云云，更像是……

　　“你到底是谁？”周远再次问道。

　　小云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期待。

　　“我是小云云。”她说，“我是来帮助您的。”

　　“帮助我什么？”

　　“帮助您找到答案。”她说，“关于云境的真相，关于您女儿的真相，关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

　　“关于您自己的真相。”

　　新手引导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而不是小云云说的两个小时。

　　他们走遍了理想城的每一个角落——商业中心、住宅区、公园、学校、医院。小云云详细介绍了云境的各项功能：如何获取虚拟货币、如何购买虚拟物品、如何与其他用户互动、如何创建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周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小云云身上。

　　太像了。太像林婉了。

　　不是外貌上的像，而是那种气质。林婉生前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思考问题的时候会轻轻咬嘴唇，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

　　小云云也有这些习惯。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是从林婉身上复制下来的。

　　“周先生，您在听吗？”

　　小云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们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天鹅在游动，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幅画。

　　“抱歉，我走神了。”周远说。

　　“没关系。”小云云笑了，“您在想您的妻子，对吗？”

　　周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您的脑电波告诉我的。”小云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云境里，AI可以读取用户的情绪状态。您刚才的情绪波动很强烈，思念、悲伤、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愧疚。”小云云说，“您在愧疚什么，周先生？”

　　周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河面上的天鹅。那些天鹅是虚拟的，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美化这个世界。但它们看起来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忘记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林婉。”他突然说，“我妻子叫林婉。”

　　“我知道。”小云云说。

　　“你知道？”

　　“您的档案里有记录。”小云云说，“林婉，女，生于2048年，卒于2084年。车祸身亡。”

　　周远闭上眼睛。五年了，每次听到那个日期，他的心还是会痛。

　　“她不在云境里。”他说，“我查过，她的意识没有上传。”

　　“是的。”小云云说，“林婉女士去世的时候，云境计划还没有开始。”

　　“那为什么你……”

　　周远转过身，看着小云云。他想说“为什么你这么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荒谬了。一个AI，怎么可能像他的亡妻？这只是他的错觉，是他在虚拟世界里产生的幻觉。

　　“周先生，”小云云突然说，“您相信灵魂吗？”

　　这个问题让周远愣住了。

　　“我是科学家。”他说，“我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

　　“但您相信意识可以上传。”小云云说，“您相信人类的思维可以被转化成数据，在虚拟世界里继续存在。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灵魂吗？”

　　周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跟我来。”小云云说，“我带您去看一个地方。”

　　她转身向桥的另一端走去。周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市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变得稀疏，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这是什么地方？”周远问。

　　“边界。”小云云说，“理想城的边界。再往前，就是云境的未开发区域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远。

　　“周先生，您知道云境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吗？”

　　“知道。”周远说，“通过量子计算机模拟人类大脑的神经网络，创造出一个可以承载意识的虚拟空间。”

　　“那您知道，这些意识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现实世界上传来的。”周远说，“就像我一样。”

　　小云云摇摇头。

　　“不只是这样。”她说，“云境里的意识，有一部分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什么地方？”

　　小云云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指向边界之外的虚空。

　　“您看那里。”

　　周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理想城的光明之外，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体，又像是光。

　　“那是什么？”周远问。

　　“那是记忆。”小云云说，“人类的记忆。所有死去的人，他们的记忆都储存在那里。”

　　周远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在说什么？”

　　“云境不仅仅是一个虚拟世界，周先生。”小云云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它还是一个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