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雷盛彰拉开缠在吴蔚头上的领带，吴蔚睁大眼睛立定站着，然后缓缓的转动环顾四周，点点灯光像布着升空的孔明灯，与栏杆上的灯笼和地灯交相呼应着，满眼木质颜色，立柱、屏风、幔帐、书案。吴蔚寻着水声走，竟还有个小小的水车，小池里有两朵莲花和几条小鱼，昏暗的矮地灯散落在各处，一面墙大小的圆形镂空景观亮着灯，看上去像窗外有世外桃源，是吴蔚最喜欢的盛唐风格。

　　吴蔚：“这是什么地方？太漂亮了！”

　　雷盛彰：“我们的家。”

　　吴蔚一脸惊愕：“别闹了，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房子。”

　　雷盛彰：“我骗你干嘛，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房子和院子，只有一楼室内是这个风格，室内也不是真的木质结构，还是钢筋混凝土，只是被木头都包起来了。”

　　吴蔚：“我不相信，你哪来的钱，这么大的房子就算了，这种程度的装修得多少钱啊！”

　　雷盛彰：“嗯...我现在不说身无分文也差不多了，后半辈子说不定要靠你养了。”

　　吴蔚：“少来，你卡里的钱也就只能贷款付个首付吧。”

　　雷盛彰：“我爸给我钱了。”

　　吴蔚：“你说真的？你疯了吗？这得花掉多少钱，我们现在住那房子很好了。”

　　雷盛彰：“那不是高层么，没院子不说，时不时也会有邻居的噪音，家里也不能随便使用音响设备，还是不太方便。”

　　吴蔚：“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雷盛彰：“明天我们就搬进来了，看你还信不信。对，你可以回家看房产证嘛。”

　　吴蔚双手捂着嘴，看着四周还在错愕中。雷盛彰走过来一手抱着吴蔚的肩：“我装这房子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买块地自己盖一间里外都这样风格的房子，恐怕会吓坏邻居吧。”

　　吴蔚：“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雷盛彰：“你知道啊，你不是还抱怨我忙的什么都顾不上了，都没有生活了，只有活着了。”

　　吴蔚：“原来你在忙这个！”

　　雷盛彰：“喜欢吗？”

　　吴蔚：“喜欢，太喜欢了，我做梦都不敢梦成这样，就是这梦也太贵了。”

　　雷盛彰：“赚钱不就是为了买喜欢的东西么，何况后半生都要在这生活，值了。”

　　吴蔚：“......”

　　雷盛彰：“走，我带你看看外面，规划一下种些什么...”

　　吴蔚：“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么贵的惊喜？其实你随便送点什么我都会很高兴，何必用这么大的代价呢。”

　　雷盛彰：“因为我想让你跟我结婚啊！不是你嫁给我，也不是我娶你，是我们结婚。”

　　吴蔚：“这不都一个意思么。”

　　雷盛彰：“我觉得不是，你嫁给我像你属于我，我娶你还像你属于我，我要你属于你自己，我也属于我自己，最好的在一起从来不是丢掉自己，我不要我们的关系里有勉强和迁就，即便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因为个体的不同产生摩擦，即便那个事情无解，我们也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我们不会分开。我在征求你的意见，征求你同意跟我共有至死方休的爱情，吴蔚，你同意跟我结婚吗？”

　　吴蔚的眼泪一直顺着脸颊不停的滴落到地上，没有哭泣的声音，只有眼泪在不停的流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立定站好，吴蔚没有擦眼泪，雷盛彰也没有帮她擦眼泪，只是对视着，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吴蔚在想，雷盛彰在等。

　　吴蔚：“我同意跟你结婚，我们结婚！”

　　雷盛彰拉着吴蔚走到大门口指着墙上的一块木牌说：“我们的家还等你给它起个名字。”

　　吴蔚：“长安”

　　雷盛彰：“就那么喜欢唐朝啊？”

　　吴蔚：“不是那个长安，是寓意长久安放爱意之地的长安，团圆、守望。”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满是温柔和憧憬。

　　雷盛彰：“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是能跟我分享的那种噢，别是那种想见哪个男明星之类的愿望。”

　　吴蔚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一下挽着的雷盛彰的胳膊。

　　吴蔚：“我想拥有一条船，向着大海无忧虑的出发，首先我要学会海上生存技能，备好足够的食物，再带上些防身的东西，还要一只战斗力爆表且不会晕船的大狗。走访各种有人的、无人的岛屿，先去热带，停靠在临近礁石的地方下海，和鱼儿分享我的早餐、午餐，晚上开一盏油灯夜钓，想念人群的时候就听听歌、刷刷剧。待到晒够了阳光就向着北极的方向行驶，走访北欧的小镇，结识一些朋友，习惯当地的食物和人文环境，然后起航回家，从此再不远行。不再工作，只做一个船主，偶尔租赁船只赚点钱，过每天无所事事的日子。”

　　雷盛彰：“这个不行，一直在海上风险太大了，还有这里面没我啊，不行，换别的。”

　　吴蔚：“换就换，多着呢！想去波特兰吃甜甜圈，喝奶油啤酒。想去西雅图短租一间公寓，然后去派克市场买食材回公寓做饭，饭后沿着马路探店。还想去加拿大的马莫百森滑雪场挑战一下高级滑道。想冲一次十米高的大浪......”

　　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收到他们的婚礼请柬，但他们的确办了场庄重、严肃、浪漫、温馨的婚礼，婚礼现场就在一个小岛的海边，布置了白色的幔帐和很多白玫瑰花柱，心形的沙坑是他们宣誓和交换戒指的地方，婚礼的参与者只有他们俩和一名并不认识的小岛牧师，现场送祝福的是围观的小岛居民和游客。

　　婚后，雷盛彰辞掉了工作，跟吴蔚一起做起了小小的香料生意，吴蔚负责利用自已比一般人敏锐些的味觉挑选香料，雷盛彰负责与客户和农场主沟通。两人走访世界各地寻找不同品种不同味道的香料，卖到不同国家的私厨餐厅，赚的钱不多，胜在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生活。吴蔚也开始写一些去往各地的游记和香料介绍，内容编辑是吴蔚，摄影师是雷盛彰。他们的基地仍是“长安”，只是多了一些在路上的时间。

　　记者：“您的人生很精彩，实现您‘做有故事的人’那个愿望了吗？”

　　吴蔚：“其实我经历的不多，我的人生再普通不过了，只是回头看就把回忆堆砌起来，我用了半生的时间去理解享受孤独、学习怎样糊涂、坚持相信爱，我觉得人生只要不走上歪路邪路，那就都是充满故事性的完美人生。”

　　记者：“希望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去体会、感悟人生。”

　　吴蔚：“会的，如此人间，不过如此。在自己的前方放一束光，向着它走就好了”。

　　记者：“那对我来说可能找那束光是个难点。”

　　吴蔚微笑：“你知道吗，在我三十七岁的时候，某一天我突然开始折纸星星，就是我们小学时候折的那种。每天最多折一个，也有很多天不会折，每当产生一个心愿就把它写到星星纸上折起来，每天最多折一个是阻止自己生贪念，这样即便这一天中有想到很多个想做的事，也能从中挑出一个最想的，如果以后的某一天还能想起被排除掉的某个心愿，那就证明自己足够想。比如“希望还能在电影院里吃举着沉重铁托架穿行售卖的冰激淋”，“写一本书”，“作一首歌”，“埋一个自己心爱的小物件在山里的某颗树下”，星星放进一个大玻璃罐里，我会在我生命的尽头打开它们，完成的扔掉，剩下的就是我的遗憾了。我的人生需要遗憾，不要太多，但要有一些，这样才鲜活。我的下一个心愿是“死之前不要害怕”。

　　采访结束了，吴蔚起身送走了小记者，又坐下看着窗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正准备起身，门口一个身影推门而入，是雷盛彰，雷盛彰压低声音：“结束了吗？”吴蔚：“嗯，正准备回家呢，你怎么来了？”雷盛彰：“又下起雨了，我看你的伞没带就过来了。”出了咖啡店的门，雷盛彰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抓起吴蔚的手顺势夹在自己臂弯里。吴蔚：“晚上你想吃什么呀？”雷盛彰：“糖醋排骨。”吴蔚：“又吃......”。

　　吴蔚做饭的时候，雷盛彰总是在她旁边转来转去，帮不上忙就在旁边跟她说话，有时会害吴蔚分神，多放点或少放了些调料，吴蔚总是嫌弃的骂他，雷盛彰每次就别过头去笑笑。两三小菜，两人不会在餐厅桌上吃饭，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席地而坐，开着电视也没在看，只是让屋子里充斥些热闹，他们总是边吃边聊天。

　　雷盛彰：“你高中时候谈没谈过男朋友啊？”

　　吴蔚：“谈过一个。”

　　雷盛彰：“你早恋，高中就谈。”

　　吴蔚：“都高中了，早什么早，你食古不化啊。”

　　雷盛彰：“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么？”

　　吴蔚：“是，我说是。”

　　雷盛彰：“呦，这是还有不想说的故事呢？有什么好玩的事儿说说嘛，半辈子前的事了，我又不会吃醋。”

　　吴蔚：“也没什么，那时候谈恋爱纯粹是不爱学习找事消磨时间呢，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好玩的事儿...倒是想起来一个，你知道我下巴上这个窝吧，其实是个疤。”

　　雷盛彰：“嗯，我看到过，你不挤双下巴看不到。”

　　吴蔚：“那是高中时候从我小姨家二楼掉下来摔的，特别搞笑，中午我在小姨家吃完饭睡了个午觉，起来还没完全醒就出门了，小姨家是自建房，因为正对马路那边的楼梯位置小，就又窄又陡，我晕乎乎的一下踩空就直直的飞了出去，头把那扇小铁门撞开的，咚的一声很响，还带回音呢，然后我就趴在了大马路上，还好是冬天，穿的很厚，就只有下巴磕到了地上，我本来想就趴在那哭，让我小姨听到好下来把我弄上去，可那是中午上学的时间，路上都是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走的同学，我觉得丢人，马上爬起来自己回去了，其实是磕出了点血的，小姨怕我看到哭的更厉害，就用一块大毛巾裹着消毒棉擦掉血贴了个创可贴，说没事没事，皮都没破，上学去吧。我还以为我爬起来的够快，没有同学看到，结果一到班级，马上围过来一堆同学问我有没有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雷盛彰边听边笑，听到“咚的一声，还带回音”那里就已经笑的前仰后合了。

　　“长安”的灯亮起，那光不是多亮，幽幽的光亮聚起来也足够照亮人生路，那光透着对时光的解读，时光里的故事无论是好是坏终将是此生无可替代的回忆，而回忆总会成为每个人老去以后时常念起的幸福。

　　晨光熹微，空气中带着寒意，鸟鸣在空中穿梭、回荡，晚秋初冬是吴蔚最喜欢的时节，安静、清澈、像是空气中的氧含量增多了一样，闻上去似乎带着甘。雷盛彰起身走到书房，推开书桌前的窗，坐下来，从抽屉暗格里拿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笔记本拿起来，下面压着的是他偷来的吴蔚那本作业。打开笔记本又一次写下了吴蔚的名字，这是一封太长的情书，是暗恋，他不会给任何人看，包括吴蔚，里面是雷盛彰心底的青春、回忆、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