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宫惊现
万载岁月悠悠而过,那座葬送了洪荒至强者的“灵宫”再度现世。各族魁首皆言,传承与神兵皆是有缘者居之,暗中却早已备好了屠刀,欲血洗竞争。万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星辰移位,足够让一个足以撕裂天地的名号,被岁月磨得只剩传说。神魔妖人四族的老祖们,已经很少提起那个名字了。毕竟那是万年前的事,毕竟那个人的陨落太过彻底——连尸骨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座凭空消失的宫殿,和后人无尽的揣测。
可就在今日。天裂了。
准确地说,是东海之滨的天裂了。一道金色的缝隙自九天垂落,缓慢地向两侧撕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裂缝中挤出来。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凝成一座巨大宫殿的轮廓——殿门紧闭,匾额上只有两个古朴的大字:
灵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洪荒四极。妖族、魔族、人族、神族,所有够得上分量的势力,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
人族皇城,人皇朔从王座上站起身,拇指缓缓摩挲着剑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灵宫……终于现世了。”
魔族血海,魔皇鎩从血池中缓缓站起,猩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位大能的传承,合该是我魔族的。”
神族天宫,神皇舜端坐于云巅之上,垂眸看向下界那道裂开的金色缝隙,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去。”
而妖族——
妖族皇城悬于高山之上,云海翻涌间,巨大的宫殿群若隐若现。龙族皇太子敖兴化作一道金光,匆匆穿过层层殿宇,直奔父皇的寝殿。
“父皇!”
他推门而入,殿内却并非只有妖皇鼎一人。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殿中。那是个女子,身量纤细,一头长发如火一般垂落至腰际,扎了个干练的马尾,仿佛跳动的火焰。敖兴的脚步顿了顿。那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眉眼间带着三分邪气,唇边噙着一点笑,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准备嘲讽人。
“哟,太子殿下。”她懒洋洋地开口,“这么着急,是听说灵宫开了,赶着去抢宝贝?”
敖兴瞪她一眼:“凤梨,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凤梨——凤凰一族的异类,身怀邪火,生来便与族中其他凤凰格格不入。她父母早亡,是妖皇鼎亲自抚养长大,教她武艺,授她道法,比亲女儿还亲几分。也是敖兴喜欢了千年的姑娘。妖皇鼎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孩子斗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敛去。
“都过来。”他沉声道。两人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上前几步。鼎看着他们,目光深沉。他是五爪金龙,活了不知几万年,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算计。这一次灵宫现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凤梨,”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父母当年,也曾进过灵宫。”
凤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鼎缓缓点头:“万年前灵宫第一次现世时,你父母是妖族派去的使者之一。当时去的还有神族、魔族、人族的高手。活着出来的,只有你父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他们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说灵宫已封,再无现世之日。然后……没过多久,他们就战死了。是否魔族暗中察觉到什么?”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凤梨垂着眼,看不清表情。敖兴想说什么,却被鼎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鼎看着凤梨,“他们是不是在灵宫里发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次灵宫再开,三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站起身,走向两人。“明面上,各族魁首都说传承与神兵有缘者居之。但暗地里,屠刀已经磨好了。凤梨,”他看向她,“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知道你的本事。但这一次,别冲动。”凤梨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很快被她压下。
“知道了,鼎叔。”她难得乖巧地点点头。
敖兴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凤梨一脚踩在他脚上。
敖兴龇牙咧嘴地跳开,却被鼎的下一句话定在原地。
“你们两个一起去。”
敖兴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凤梨却皱起了眉。
“鼎叔,我一个人——”
“闭嘴。”鼎难得严厉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想自己闯进去,查你父母的死因?凤梨,那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凤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
敖兴悄悄凑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凤梨没躲。鼎看着他们,眼中有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
“去吧。”他摆摆手,“记住,活着回来。”
灵宫彻底现世的那一天,整个东海都被染成了金色。那座宫殿悬浮在半空,通体由不知名的金色石材铸成,殿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山川河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两个古朴的大字:灵宫。
四族的人马早就到了。神族占据了东侧的天空,神皇舜端坐于战车之上,身后是十万天兵,旌旗蔽日。
魔族占据了西侧的血云,魔皇鎩立于血云之巅,周身缠绕着浓烈的杀气,身后魔族大军个个眼冒红光。
人族在地面列阵,人皇朔一身玄色甲胄,手持长剑,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族修士。
妖族则在北侧,妖皇鼎化出万丈真身,五爪金龙盘踞天际,龙威浩荡。他身侧,敖兴同样化作龙形,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凤梨——她没有化作真身,只是安静地站在敖兴的龙头上,一袭红衣,一头暗红色长发扎成马尾高高束起,冷眼看着四方势力。
“啧,阵仗真大。”她低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仗。”
“本来就是。”敖兴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灵宫里的东西,值得任何一族倾尽全力。”
凤梨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宫殿。不知道为什么,从看见灵宫的第一眼起,她心里就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
太熟悉了。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
“开始了。”敖兴的声音惊醒了她。
她抬头,就见那扇紧闭了万年的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金光从门内涌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紧接着,一股浩荡的威压从门内传出——那是属于万年前那位大能的气息,即便已经陨落万年,依旧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冲!”
不知谁喊了一声,四族大军同时动了。神族天兵结成战阵,率先冲向殿门。魔族大军紧随其后,血云翻涌。人族修士踏剑而起,化作道道流光。妖族——妖皇鼎却纹丝不动。
敖兴急了:“父皇!再不动就让他们抢先进去了!”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凤梨。
“不急。”他说,“让他们先打。”
凤梨闻言,勾了勾唇角。果然,鼎的话音刚落,殿门外就爆发了激战。神族和魔族最先交上手,人族被卷进去,三方杀得难解难分。鲜血染红了云层,残肢断臂不断坠落,惨叫声震天响。敖兴看得头皮发麻。
“父皇,这……”“这才是开始。”鼎淡淡地说,“灵宫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让他们先消耗,我们等。”他看向凤梨,眼中有一丝深意:“丫头,你猜,等他们打完了,会怎么样?”凤梨想了想,小嘴一咧。
“会联手对付我们。”她说,“毕竟我们还没动手,保存了实力,他们不会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鼎满意地点头:“聪明。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等。”凤梨接过话,眼中燃起战意,“我们要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冲进去。”
敖兴震惊地看着他俩:“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凤梨没理他,已经化作一道红光冲了出去。敖兴急了,连忙跟上。临走前,他听见父皇的传音:
“小子,保护好她。”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凤梨的速度快得惊人。邪火凤凰的真身展开,双翼遮天蔽日,周身燃着暗红色的邪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她如同一道流星,从混战的三族大军上方掠过,直直冲向殿门。
“拦住她!”神皇舜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道神光。凤梨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身,那道神光擦着她的羽翼飞过,在她身后的云层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敖兴!”她喊了一声。身后,一声龙吟震天响起。敖兴的五爪金龙真身横贯天际,金色的龙尾横扫而过,将追来的魔族大军扫得七零八落。他龙躯一扭,挡在凤梨身后,龙爪虚握,一道金光屏障凭空出现,硬扛住了神皇的第二道攻击。
“快进去!”他吼道。
凤梨已经冲到了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敖兴正在被神皇和魔皇联手围攻,金色的龙鳞上已经出现了裂痕,鲜血不断滴落。可他一步不退,死死挡在殿门前。远处妖皇鼎正扭动着万丈龍躯赶来。凤梨心口一紧。
“敖兴——”
“别管我!父皇马上过来了!”敖兴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进去!拿了传承再出来!我等你!”
凤梨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殿门。金光吞没了她。殿内一片寂静,与外界的厮杀不同,灵宫内部安静得近乎诡异。凤梨站在一条长长的廊道上,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房门,廊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殿宇。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那种熟悉感就加深一分。她知道这些门后面是什么——左边第三扇门里,放着一些低阶法宝,是给第一批闯入者准备的甜头。右边第五扇门后,有一条密道,直通藏经阁。再往前,穿过回廊,是练功房,里面有一具枯骨,那是万年前追随那位大能的弟子,在此坐化……她猛地停下脚步。不对。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凤梨按着狂跳的心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可记忆一片空白。她从未进过灵宫,这是第一次。那这些熟悉感是从哪来的?她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廊道尽头,殿门大开。她走进去,愣住了。
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中映出她的身影——一身红衣,长发披散,眉眼间的邪气清晰可见。可那镜子里的她,却在笑,笑得很奇怪。凤梨下意识后退一步,镜中的她却向前走了一步。
“别怕。”镜中的她开口了,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你终于回来了。”凤梨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谁?”
“我是你。”镜中的她伸出手,像是要触碰她,“或者说,我是万年前的你。”凤梨的手指微微发抖。
“万年前……灵宫之主?”镜中的她点了点头。
“不可能。”凤梨摇头,“我才三千岁——”“那是这一世。”镜中的她打断她,“万年前我陨落,神魂散落天地,历经万年才重聚。你是我最后一缕残魂转世,继承了所有的记忆,只是被封印了。”凤梨说不出话来。镜中的她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
“你不信?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从看见灵宫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是不是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什么?是不是知道藏经阁在哪,练功房在哪?”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凤梨心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镜中的她说,“你在想,就算这是真的,那你也不是我。你是凤梨,不是万年前的灵宫之主。”凤梨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镜中的她笑了。
“好,那我就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镜面上。铜镜荡起涟漪,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凤梨看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衣,眉眼和她一模一样,却比她更冷,更傲,周身缠绕着滔天的邪火,抬手间就能撕裂苍穹。她看见那女子站在九天之上,面对神魔妖人四族的围攻,浴血奋战,最终力竭陨落。她看见那女子陨落前,将自己的神魂分成无数碎片,散入天地。她看见其中一缕碎片,飘啊飘,飘了万年,终于落入一只刚破壳的凤凰体内。
那是她。
凤梨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镜中的画面渐渐消散,又变回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现在你信了?”
凤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父母……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才死的?”
镜中的她点头:“他们进灵宫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出去之后,他们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想保护你。但消息泄露了,主要是神魔两族勾结,不想让我复活,于是……”
她没有说完,但凤梨已经明白了。她慢慢攥紧了拳头。“那我更应该出去了。”她说,“敖兴还在外面。”
镜中的她笑了。“去吧。”她说,“那些东西,在偏殿。神兵、法宝、丹药,都是你的。至于传承——”她顿了顿,深深看了凤梨一眼。
“你早就继承了。”原来这邪火并不是凤凰变异,而是万年前属于自己的成名绝学,隐隐带着一股天道之力。
凤梨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装束。还是红衣,却比之前更加繁复华丽,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邪火。她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灵宫。
她一步步向外走去,走过长长的廊道,走过那些熟悉的房门,最终站在了殿门前。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停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金光散去,四族的人马都愣住了。凤梨站在殿门外,身后是缓缓闭合的灵宫大门。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敖兴身上顿了顿。他还活着,浑身是血,被鼎扶着,看那精气神已无大碍。却依然挡在殿门前。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地看向四周。
神皇舜第一个开口。“传承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交出来。”
魔皇鎩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小凤凰,把东西交出来,本皇可以饶你一命。”
人皇朔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三方势力,隐隐将凤梨围在中间。敖兴挣扎着站起身,想要挡在她面前,却被凤梨抬手制止。
“别动。”她说,“让我来。”她看向神皇,小嘴一咧。“神皇陛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舜皱了皱眉:“什么?”“您说传承有缘者居之,这话还算数吗?”舜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否认。
凤梨又问:“那我现在出来了,是不是就说明,我是那个有缘人?”
“强词夺理!”魔皇鎩冷声道,“谁知道你在里面拿了什么?交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凤梨打断他,笑容更盛,“否则杀了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神魔人三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凤梨歪了歪头,看着他们,眼中有一丝奇异的光芒。“诸位,”她缓缓开口,“你们可曾想过——若我前世就是灵宫之主呢?”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神皇舜的脸色变了。魔皇鎩的笑容僵在脸上。人皇朔的手从剑柄上滑落。就连妖皇鼎,也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舜的声音有些发颤。凤梨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后,已经闭合的灵宫大门,轰然洞开。那股浩荡的威压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无主的气息——它缠绕在凤梨周身,臣服于她,听命于她。神皇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她明明陨落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是啊,我陨落了。”凤梨慢慢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但万年前那场围杀,我记住了。神族、魔族、——你们两族联手,趁我渡劫时偷袭,逼我自爆。”
她站在了神皇面前,仰头看着他。明明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她高不可攀。“神皇陛下,”她轻声说,“万年了,你们过得还好吗?”
神皇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魔皇鎩已经悄悄后退,想要溜走。凤梨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一挥,一道暗红邪火凭空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急着走啊,特别是你,魔皇,我的前世,我今生的父母,你都逃不脱关系!”她说。她转过身,威压扫过在场所有人。
“万年前的事,我记起来了。我父母的死,我也一直记着。”她顿了顿,唇边的笑变得阴冷,“但我今天不打算报仇。”众人一愣。
凤梨继续道:“今天我只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们——”
她看向神皇,又看向魔皇。“万年的账,我慢慢算。”没有人动。凤梨收回目光,走到敖兴身边。他浑身是血,却还在冲她傻笑。“你真是灵宫之主?”他小声问。凤梨点点头。
敖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还要我不?”凤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要。”她说,“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拉我尾巴的人。”敖兴的脸红了。凤梨直起身,看向妖皇鼎。鼎也在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丫头,”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父母的死……”
“我知道…不怪您。”凤梨打断他,“您养大了我,教了我三千年。这份恩情,我记得。”鼎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再说什么。凤梨扶起敖兴,对众人最后说了一句:
“灵宫今日起封,万年后再开。想找死的,现在可以动手。不想死的——”她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张扬。
“滚。”
金光闪烁间,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敖兴也被她带走了。灵宫的大门缓缓闭合,最终消失在虚空中。神魔人三族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追。
神皇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魔皇鎩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离去。人皇朔叹了口气,收剑归鞘。只有妖皇鼎,望着灵宫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这丫头,”他喃喃道,“还是那个脾气。”
九天之上,凤梨扶着敖兴,踏云而行。“你打算去哪?”敖兴问。凤梨想了想。
“找个安静的地方,先把你伤养好。”她说,“然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然后去魔族神族逛逛。我记得,他们欠我三条命。”敖兴愣了愣,突苦笑道:“你这是要挨个算账?”
“怎么,怕了?”
“怕什么?”敖兴搂紧她的细腰,“我父皇教了你三千年,我陪你三万年。够不够?”凤梨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风从他们身侧吹过,带着万年的尘埃,和崭新的开始。人族撤了,消息传来时,神皇舜正端坐在云端行宫里,面前摊着一张洪荒舆图。他的手指点在灵宫消失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朔倒是聪明。”他淡淡开口,“知道这时候掺和进来讨不了好,干脆抽身。”帐下神将垂首道:“陛下,人族向来如此,见风使舵,不足为虑。只是那妖皇鼎……”舜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妖皇:鼎。五爪金龙,妖族皇者,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论修为,不在自己之下。论心机,更是个难缠的角色。更麻烦的是,他当时就站在最前方,身后是百万妖族精锐,那架势分明是在说:谁敢动凤梨,先过我这一关。舜想起凤梨最后那个眼神,心头微微发寒。那绝不是三千岁的小凤凰该有的眼神。
那是万年前灵宫之主的眼神。
“陛下。”帐外传来通禀声,“魔族使者求见。”舜的嘴角微微上扬。来得正好。魔皇鎩的使者是个其貌不扬的老魔,佝偻着背,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跪在帐下,开门见山:“神皇陛下,我家陛下想邀您一叙。”
“哦?”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鎩想说什么,派你来传话便是。”老魔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这话,只能当面说。”舜看着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就走吧。”会面的地点选在两族交界处的一座荒山上。山不高,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山顶有一块巨石,被削平成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魔皇鎩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舜的身影出现在天边,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舜,你还真敢一个人来。”舜落在他对面,拂袖坐下。
“鎩,你我还用说这些废话?”他淡淡道,“直接说,你想干什么。”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爽快。”他一拍石桌,“那我就直说了——那个凤梨,不能留。”舜没有说话。
鎩继续道:“你也看出来了,那丫头觉醒了前世记忆。灵宫之主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万年前我们两族联手才把她弄死,结果她转世回来了。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
舜终于开口:“你想再杀她一次?”
“不是我想。”鎩盯着他,“是我们。神族,魔族,联手。”舜沉默了一会儿。“妖皇鼎呢?”鎩的笑容更深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压低声音,“鼎那老东西,护了她三千年,比亲女儿还亲。想动凤梨,得先过他那关。但如果我们能先把鼎解决了……”舜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是说——”
“设个局。”鎩的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道,“把他们引出来,伏杀。鼎一死,妖族群龙无首,那丫头就算觉醒前世记忆,也才刚拿回传承,修为能恢复到几成?到时候,传承是咱们的,灵宫里的东西也是咱们的。至于妖族……”他冷笑一声,“等收拾了那两个,再慢慢收拾。”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鎩。
“你有几分把握?”
鎩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成。”他说,“但加上你,就是十成。”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计划。”鎩的笑容更盛了。
荒山上的会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舜回到云端行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帐下神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谈妥了?”
“嗯。”
“那咱们何时动手?”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急。”他说,“先让鎩去张罗。那老魔比我们急。”
神将不解:“为何?”
舜冷笑一声,“因为他怕。万年前那一战,魔族死伤最重,鎩的亲兄长就是死在灵宫之主手上的。他做梦都想报仇。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神将恍然。舜重新望向窗外,目光变得幽深。
“传令下去,调集五万精锐,暗中待命。另外,派人盯着妖族的动静。鼎什么时候离开皇城,立刻报我。”
“是。”夜色渐深。与此同时,妖族皇城。
凤梨正坐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敖兴从身后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伤养好了?”凤梨头也不回地问。“差不多了。”敖兴活动了一下肩膀,“龙族的恢复力,你知道的。”凤梨没说话。
敖兴看着她,轻声问:“在想什么?”
“很多。”凤梨说,“万年前的事,我父母的事,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敖兴握住她的手。
“不管你想怎么办,我都陪你。”
凤梨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星辰落在了里面。她忽然笑了。“傻子。”
敖兴不服气:“我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凤梨靠在他肩上,“明知道我是灵宫之主转世,还往上凑。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哪天恢复全部记忆,变成另一个人。”
敖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她,“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凤梨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敖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父皇为什么要教我三千年?”敖兴一怔。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只知道父皇对她比对自己还好,却从没问过为什么。凤梨轻声道:“万年前那一战,你父皇也参加了。”敖兴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是被逼的。”凤梨继续说,“四族联手,他不加入,妖族就会被灭。他没得选。所以他一直记着这件事,记了万年。后来我转世,落到凤凰族,父母战死,他第一时间把我接到身边,亲自教导。”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他在还债。”敖兴沉默了很久。
“那……你恨他吗?”
凤梨摇了摇头。“不恨。”她说,“那时候的事,他已经尽力了。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做了。三千年,他教我武艺,教我秘法,教我做人……比亲爹还亲。我还有什么好恨的?”敖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星星。
远处,妖皇鼎站在窗边,望着屋顶上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眼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忧虑。他活了太久,见惯了阴谋诡计。神魔两族最近的平静,太反常了。反常到他心里隐隐不安。
“来人。”
暗处有人影一闪:“陛下。”
“派人去神族和魔族那边探探,”鼎沉声道,“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人影消失。
鼎又望了屋顶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但愿是他想多了。三天后,消息传来。神魔两族在边境举行会猎,邀请各族强者观礼。请柬送到了妖族皇城,言辞恳切,说是想借此机会化解万年前的旧怨,重修于好。
敖兴看着请柬,皱起了眉。“他们想干什么?”
凤梨把玩着请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想请我们去,然后动手。”
敖兴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凤梨说,“但八九不离十。”她把请柬扔到桌上,站起身。“万年前那笔账,他们比我更怕。现在他们知道我觉醒记忆,肯定坐不住。与其等我找上门,不如先下手为强。”
敖兴脸色变了:“那你还去?”
“为什么不去?”凤梨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狡黠,“他们想动手,我也想动手。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可是——”
“没有可是。”凤梨打断他,“你留在皇城,我一个人去。”
敖兴腾地站起来:“不行!”凤梨挑眉看着他。敖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凤梨,我知道你厉害,知道你恢复了前世记忆。但那是神魔两族,是两位皇者联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所以呢?”
“所以我陪你去。”敖兴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你是凤梨还是灵宫之主,我都陪着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凤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傻子。”她轻声说。敖兴正要说话,殿门突然被推开。妖皇鼎大步走了进来。
“你们俩都在,正好。”他沉声道,“这次的会猎,我去。”凤梨和敖兴同时愣住。
“父皇——”
“鼎叔——”鼎抬手制止他们。
“听我说。”他看着凤梨,目光深沉,“神魔两族的目标是我。他们知道,想动你,得先过我这一关。所以这次会猎,十有八九是冲我来的。”
“那您更不能去。”凤梨急道。
“我必须去。”鼎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用别的办法。与其让他们暗地里动手,不如明面上接招。我倒要看看,鎩和舜能玩出什么花样。”凤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知道,鼎说的是对的。神魔两族既然设了局,就不会轻易罢休。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迎战。
“我陪您去。”她说。鼎摇了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鼎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因为你是他们的真正目标。”他说,“我去,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如果你也跟着去,那正中他们下怀。”凤梨沉默了。
敖兴突然开口:“那我陪父皇去。”鼎看向他。敖兴挺直了腰:“我是龙族太子,陪父皇出席会猎,合情合理。凤梨留下,我们父子去。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凤梨还想说什么,却被敖兴握住手。“等我回来。”他轻声说。凤梨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活着回来。”会猎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里,凤梨几乎没怎么睡。
她把自己关在殿中,日夜修炼,努力融合前世的力量。灵宫之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不断涌入她的脑海,有术法,有感悟,有战斗的经验,也有万年前那场围杀的惨烈。她看见自己站在九天之上,面对四族围攻,浴血奋战。她看见自己力竭的那一刻,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神魂撕成碎片,散入天地。她看见四族的人欢呼雀跃,以为终于除掉了心头大患。
她看见——等等。凤梨猛地睁开眼。
那场围杀中,有四个人冲在最前面。
神族之主,当时的舜还不是神皇,只是神族大太子。
魔族之主,鎩的兄长,后来鎩才继承皇位。
人族之主,朔的父亲,那一战后重伤不治。
妖族之主——是鼎的兄长。凤梨的心猛地一沉。鼎的兄长,当年的妖皇,也参与了那场围杀。而且,他是死在战场上的。那鼎呢?他在哪?凤梨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万年前的记忆太过破碎,她只能看到片段,看不清全貌。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那一战,鼎没有出手。因为如果他出手了,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他当时在做什么?凤梨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让她既震惊又不敢置信。难道说——
殿门突然被敲响。“凤梨。”是敖兴的声音。凤梨收敛心神,打开门。敖兴站在门外,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英武非凡。看见她,他笑了笑。“我来跟你道别。”凤梨看着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敖兴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凤梨把脸埋在他胸口,“就是……想抱抱你。”敖兴轻轻笑了。“等我回来,让你抱个够。”凤梨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良久,她松开手,看着他。
“敖兴。”
“嗯?”
“你父皇……是个好人。”敖兴一怔,随即笑了。“我知道。”凤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活着回来。”敖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离去。凤梨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微凉,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会猎的地点选在神魔两族交界处的万仞山。山高万丈,终年积雪,山顶有一片巨大的平地,被神魔两族联手开辟成演武场。此时演武场四周旌旗招展,神族和魔族的精锐列阵两侧,气氛肃杀。妖皇鼎带着敖兴,落在演武场中央。神皇舜和魔皇鎩已经等在那里了。
“鼎兄,好久不见。”舜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请。”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微微颔首。
“舜兄,鎩兄,客气了。”三人落座,敖兴站在鼎身后。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笑道:“这位就是太子殿下?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和那位凤凰族的姑娘走得近?年轻人,有眼光。”敖兴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鎩也不在意,转而道:“今日会猎,请鼎兄来,一是想借这个机会,化解万年前的旧怨。二嘛……”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也是想请鼎兄做个见证。”
鼎眉头微皱:“见证什么?”
舜接话道:“神魔两族,打算结盟。”此言一出,鼎的脸色微微一变。结盟?神魔两族向来势同水火,怎么会突然结盟?他看向舜,又看向鎩,两人的笑容如出一辙。他心里一沉。
“恭喜二位。”他淡淡道,“只是这见证,似乎不需要我。”
“需要。”鎩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因为结盟之前,我们想先做一件事。”他转过身,看向鼎,目光变得危险。“向妖皇陛下讨个说法。”气氛骤然凝固。敖兴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鼎却纹丝不动,只是看着鎩。
“什么说法?”
“万年前那一战。”鎩一字一顿,“灵宫之主陨落那一战,你妖族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鼎的眼神微微一变。舜也站起身,走到鎩身边。
“鼎兄,”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也知道你为难。但那一战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想要什么交代?”
鎩和舜对视一眼。
鎩咧嘴一笑:“很简单。灵宫之主转世的那只小凤凰,交给我们。她和灵宫里的东西,归我们。妖族退居北荒,永不踏出。这事,就算揭过了。”
敖兴怒极反笑:“做梦!”鼎抬手制止他,看着鎩和舜,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说,“我说你们怎么会突然会猎,怎么会突然结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他站起身,龙威浩荡而出。“鎩,舜,你们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想要凤梨?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鎩冷笑一声:“鼎,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他一挥手,演武场四周的神魔两族精锐齐刷刷亮出兵刃。山顶四周,无数道气息冲天而起,全是神魔两族的高手。鼎环顾四周,面色不改。“就凭这些?”
舜叹了口气:“鼎兄,我们知道你修为高深。但今日这阵仗,是我们准备了半个月的。你再强,能强得过我们联手?”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敖兴。“小子。”
“父皇?”
鼎低声道:“一会儿打起来,你找机会走。”敖兴瞳孔一缩:“父皇——”
“别废话。”鼎打断他,“你是龙族太子,是妖族的未来。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敖兴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鼎重新看向鎩和舜。“动手吧。”万仞山上的大战,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当消息传到妖族皇城时,凤梨正在闭关。她猛地睁开眼,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妖族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凤、凤梨姑娘!大事不好!”
凤梨霍然起身:“说!”
“妖皇陛下……重伤!太子殿下他……他被神魔两族扣押了!”
凤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随即,邪火凤凰的真身划破长空,暗红色邪火奔涌而出,所过之处,连天都被烧得通红。她只有一个念头——
鼎叔,敖兴,等我。
凤梨赶到万仞山时,大战已经结束。山顶的演武场被毁去大半,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成冰,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那是血。神魔两族的精锐正在打扫战场,看见那道划破天际的暗红火光,纷纷色变。
“是那只凤凰!”
“拦住她!”无数道身影冲天而起,试图阻挡。凤梨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邪火凤凰的真身横贯长空,双翼一振,暗红色的邪火如浪潮般席卷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神族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灰烬。她一路冲杀,直到山顶。然后她看见了鼎。妖皇鼎半跪在演武场中央,浑身是血。他的头被血浸透,铠甲碎裂,露出身躯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重伤到已没有妖力维持真身,只能以人形苦苦支撑。在他周围,神皇舜和魔皇鎩并肩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神魔两族高手。凤梨落地,化作人形,快步冲到鼎身边。
“鼎叔!”鼎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焦急。
“丫头……你怎么来了……”凤梨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舜和鎩。
“敖兴呢?”鎩咧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罩。罩中困着一条小小的金龙,正在疯狂冲撞,却怎么也撞不破那层薄薄的琉璃。
“在这儿呢。”鎩晃了晃琉璃罩,“小太子挺能闹腾,差点让他跑了。”凤梨的心猛地一紧。敖兴在罩中看见了凤梨,冲撞得更凶了。她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她能分辨出来——他在说“快走”。凤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了他。”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舜笑了:“凤梨姑娘,你说放就放?我们费了多大功夫才抓住他,怎么能轻易放了?”
“你们要的是我。”凤梨一字一顿,“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鎩和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爽快。”鎩把琉璃罩收回袖中,“不过不是现在。你先束手就擒,等我们把事情办完,自然会放了他。”凤梨盯着他,忽然笑了。
“鎩,你还是和万年前一样,又蠢又贪。”鎩的脸色变了。凤梨继续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我束手就擒,你转身就杀了他,然后来对付我。这种把戏,万年前我就见多了。”她抬起手,邪火在掌心凝聚。
“想抓我,自己来取。”大战一触即发。但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凤梨低头,是鼎。
妖皇鼎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中满是血丝,气息虚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目光依然清明。
“丫头……”他喘了口气,“别动手……听我说……”
凤梨皱眉:“鼎叔,您先别说话,我带你走——”
“不。”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有些事……我必须在死之前告诉你……”
“您不会死!”凤梨急道。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苦涩。
“万年前那一战……”他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在哪儿吗?”凤梨愣住了。
鼎继续道:“你记忆中没有我……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参战。”凤梨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一战……我本来是该参战的。”“当时的妖皇是我兄长,他下令全族出动,围杀灵宫之主。我不愿意,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我跟着大军去了战场。可就在要动手的那一刻……我退了。”
他睁开眼,看着凤梨。“你知道吗,丫头,那一刻我看见了什么?”凤梨没有说话。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看见她站在九天之上,面对四族围攻,浑身浴血。我看见她明知必死,却没有逃,没有求饶,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像看一群跳梁小丑。”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不是绝望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嘲讽的笑。她在嘲讽我们所有人。因为她知道,就算今天她死了,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场围杀,是个错误。”凤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鼎继续道:“我没有出手。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杀了她,看着她自爆,看着她的神魂碎片散入天地。然后我转身离开,回到妖族,对外宣称我受了重伤,一直在闭关。”“我兄长死在了那一战里。他死后,我继位妖皇。神魔人三族都以为我是因为兄长之死才恨他们,其实不是。”他看着凤梨,目光慈爱得像个真正的父亲。“我只是在等。等你回来。”凤梨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鼎笑了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万年前我没能救你,让你一个人在九天之上孤军奋战?告诉你这三千年我对你好,是因为愧疚?”他摇了摇头。“丫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前世是谁。是因为你就是你。是那个在我面前撒娇耍赖的小凤凰,是那个和敖兴吵架斗嘴的傻丫头。”“我养你三千年,教你三千年,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是因为我早就把你当成女儿了。”
凤梨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好了,别哭了。”他低声道,“敖兴那小子还等着你去救呢。”凤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可是您——”
“我没事。”鼎挣扎着站起身,“还死不了。你去做你的事,别让那两个老东西得意太久。”凤梨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转向舜和鎩。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意。
“敖兴在哪儿?”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恼羞成怒。
“臭丫头,你以为你一个人能翻得了天?”凤梨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握。远处,灵宫消失的地方,金光大盛。那座沉寂万年的宫殿,再次显现在天地间。而这一次,它是被召唤出来的。殿门轰然洞开,无数道金光从门内涌出,涌入凤梨体内。她的气息开始暴涨——三千年修为,五千年,八千年,万年——
当金光散尽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那个三千岁的小凤凰。是万年前,傲立九天、睥睨四极的灵宫之主。她看着鎩,眼神淡漠得令人心悸。
“鎩,你兄长死在我手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淡淡道,“然后他死了。你想试试吗?”鎩的脸色彻底变了。
舜当机立断,从袖中取出琉璃罩,高高举起。“站住!”他厉声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捏碎这罩子,让你那小情人魂飞魄散!”凤梨停下脚步。她看向琉璃罩中的敖兴。那条小小的金龙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却还在拼命冲撞。他看见凤梨的目光,冲她摇了摇头,嘴型在说——别管我。
凤梨忽然冷笑,那笑容,和鼎描述的一模一样。嘲讽的,不屑的,像是在看跳梁小丑。“舜,你以为,用他就能威胁我?”舜的脸色一变。
凤梨抬起手,轻轻一指。一道红光从她指尖射出,瞬间击穿了琉璃罩。罩子碎裂的刹那,敖兴化作一道金光冲出,落在凤梨身边。他浑身是伤,但精神还好,落地后就死死盯着舜和鎩,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你没事吧?”凤梨轻声问。敖兴摇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和崇拜。
“你……你刚才那一下……”凤梨笑了笑,没有解释。她重新看向舜和鎩,目光转冷。
“现在,轮到你们了。”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万仞山已经被夷为平地。神魔两族的精锐死伤大半,舜断了一臂,鎩丢了一条腿,狼狈撤退。凤梨也深受重伤,不过比他两好点。她站在废墟中央,望着神魔两族逃窜的方向,久久不语。敖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凤梨轻声道:“在想万年前的事。”
敖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怪他吗?”凤梨知道他说的是鼎。她摇了摇头。“不怪。”
“为什么?”
凤梨想了想,说:“因为他当年没出手,所以才有了这三千年的陪伴。如果他出手了,我可能会恨他,但也会记得他。而他选择站在远处看着我死,然后用三千年,一点一点地把我养大,教我做人……”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这样很好。”敖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远处,鼎被赶来的妖族将领扶着,站在废墟边缘。他看见那两个相拥的身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妖族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的伤……”鼎摆摆手。“不碍事。”他说,“走吧,回去养伤。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待一会儿。”将领不解:“陛下,您不去和凤梨姑娘说几句话?”鼎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他望着凤梨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她都懂。”将领似懂非懂,扶着鼎慢慢离去。
夕阳西下,废墟上只余两道相依的身影。凤梨靠在敖兴肩上,忽然开口。
“敖兴。”
“嗯?”
“谢谢你。”敖兴低头看着她,笑了。
“谢我什么?”凤梨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敖兴怔了怔,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我等了你不止三千年。”他轻声说,“从万年前第一次看见你,就在等了。”凤梨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敖兴的脸微微发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万年前那一战,我其实也在。那时候我还小,偷偷跟着父皇去看热闹。我看见你站在天上,浑身浴血,却还是那么好看。我就想,如果能认识她就好了。后来你陨落,我难过了很久。再后来,你转世成一只小凤凰,被父皇带回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他看着凤梨的眼睛,认真地说:“凤梨,我等你,等了一万年。”凤梨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的。
“傻子。”她轻声说。
“嗯,傻子。”敖兴笑着应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延伸到万年前的那个瞬间。那一刻,她站在九天之上,睥睨四极。
而他站在人群中,一眼万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