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大巴准时发车。
林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前排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睡觉,男生低头玩手机。再前面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包打瞌睡。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一个小时的车程。够他想了。
想什么呢?想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想她那句“你太傻了”。想她坐在赵磊车里的样子。想她以前的样子。
那个雨天,她把伞还给他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记了两年。
可是现在,那个笑容是别人的了。
他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嗡嗡响。前排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男生低低地笑了一声。中年女人打起了呼噜,轻轻的,一下一下。
林辰没睡着。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她的声音,一会儿是张建国骂他“废物”的声音,一会儿是彩票站的喇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快到省城了。远处已经能看到高楼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很亮。
他忽然有点后悔来。
来了又能怎样?看到她,然后呢?冲上去质问她?哭着求她回来?还是站在远处看着,然后默默走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八点二十,大巴到站。
林辰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打开微信,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定位是省城一家餐厅,叫“云顶”。照片里是一桌精致的菜,还有一杯红酒。配文是:“朋友请客,开心。”
他没点开大图。但看见了照片角落里那只手。男人的手。戴着表,那块表他在网上见过,十几万。
云顶。
他知道那家餐厅。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顶层,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人均消费四位数。他这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
他收起手机,往市中心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栋楼下。楼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顶层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很高级。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上面。也许早走了。也许还在。
他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层亮着的光,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走开了。
九点多的时候,电梯口出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都很有钱的样子。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裙子,手里拎着购物袋,或者挽着名牌包。
林辰站在对面,看着那群人。
然后他看见她了。
白裙子,长发披肩,笑着挽着旁边那个人的胳膊。旁边那个人是赵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也在笑。
他们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等车。
赵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林辰太熟悉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软软的,甜甜的。
她以前也是这样对他笑的。
银灰色的保时捷开过来。赵磊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启动了,慢慢驶入车流。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十点多了。最后一班回江城的大巴是十一点。他得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对着另一个人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是累。
是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重重的,压得他呼吸不过来。
他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低头看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快步走开了。
他就那样蹲着,在省城的街头,像个傻子一样。
后来他终于站起来,往车站走。
十一点,大巴准时发车。
回程的路上,他没看窗外。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位置空了。前排那对情侣没回来,中年女人也没回来。车上只有几个人,都很安静。
一个小时后,大巴到站。
林辰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城中村的方向。
他往迎春里走。
走了四十分钟,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卖菜的摊子收了,地上还留着几片烂菜叶。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黑着的窗户。
然后他走进楼道。
一楼还有点光。二楼暗了一点。三楼灯彻底坏了,完全是摸黑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墙上潮湿的墙皮黏腻腻的。
爬到顶楼,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
“林辰!”
一声尖利的叫声从楼梯口传来。
林辰的手顿住了。
王翠花站在下面一层的楼梯上,叉着腰,仰着头看他。楼道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穿着那件花花绿绿的睡衣,头发卷着卷,像一头准备扑过来的母狮子。
“你跑哪儿去了?!”她几步冲上来,拖鞋在水泥楼梯上拍得啪啪响,“我等你一下午了!这都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
林辰没说话。
王翠花冲到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超市马甲,空着手,脸色难看。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
“哟,被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嘴角扯起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我就说你这种人,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混成这副鬼样子,也不嫌丢人!”
林辰看着她。
楼道里很暗,但能看清她脸上的粉。厚厚的,浮在皮肤上,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口红涂得鲜红,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一张嘴就扯得更深。
以前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她可以决定他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觉。她可以站在楼梯上叉着腰骂他,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一句话都不说。
可现在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林辰!”王翠花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你哑巴了?欠了两个月房租,还想装死?”
她伸出一只手,差点戳到他脸上:“这个月房租450,加上上个月的450,一共900。今天你给我交出来!不然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900块。
林辰口袋里还有1块7。
去省城的车票35块,花了他几乎所有的钱。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短粗,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有几个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灰黄的指甲盖。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太激动了,手指在抖。
“王姨。”他开口,声音很轻,“再宽限几天。”
“宽限?”王翠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了,“我宽限你多少回了?上个月你说下个月一起交,这个月你说再宽限几天,你怎么不说干脆住一辈子不给钱?”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冷笑。
“林辰,我看你也挺可怜的,爹妈都没了,一个人漂着。”她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但那种软比硬更伤人,“可我不是你爹妈,我没义务养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我现在就上去把你的东西扔出来!”
林辰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几乎没有光。
“行。”他说。
王翠花愣了一下:“什么?”
“我上去收拾东西。”
林辰绕过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王翠花跟在后面,还在骂:“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赖账!我告诉你,你欠的钱必须还!你以为跑了就完了?我认识你学校,我找你老师去!我让他们评评理,大学生还欠房租不还,什么玩意儿!”
林辰没理她。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板很薄,关上了还是能听见她在外面骂:“什么玩意儿!穷鬼!死全家没人要的东西!活该你爹妈死得早——”
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
死全家没人要的东西。
活该你爹妈死得早。
林辰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
手扶着门板,指节慢慢攥紧。
外面骂了几分钟,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听见拖鞋拍楼梯的声音,啪啪啪,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林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弹簧早就坏了,中间塌下去一个坑。他坐下去,整个人陷在那个坑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
他就那样坐着。
对面是那堵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墙上有几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墙角。他刚搬进来的时候,裂缝还没这么宽。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什么,观众在笑。笑声一浪接一浪,隔着一堵薄墙传过来,空洞又刺耳。
楼下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能听出来是经常吵架的那对夫妻。女人在喊,男人在吼,小孩在嚎,混成一片。
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这就是他的世界。
八平米。一扇门。一扇窗。窗外是另一堵墙。
他就住在这里。住了两年。
林辰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房间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这张床上,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江城大学。
不是他想要的大学。不是他能去的大学。全市模拟考他考了全校第五,班主任打电话来,声音都激动得发抖:“林辰!你这个成绩能上985!快报志愿!”
他说:“老师,我报江城大学。”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辰,你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
江城大学学费低,一年四千多。985的学费也差不多,但省城的物价贵,房租贵,交通贵,什么都贵。他没有钱。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选了江城大学。可以继续住这个八平米的出租屋,可以继续在本地兼职,可以继续每个月攒一点钱,攒着攒着,也许有一天能攒够。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慢慢来。等毕业了,找个工作,慢慢攒钱,慢慢还债,慢慢把日子过好。
慢慢来。
他慢慢来了两年。
然后今天,他被开除了。他打翻了一箱398块的牛奶。他被张建国揪着领口骂“废物”。他去省城,看见苏晴靠在别人怀里笑。他回到这个八平米的房间,欠着900块房租,口袋里还剩1块7。
慢慢来。
他慢慢来,等来的就是这个。
林辰忽然抬起手,捂住脸。
他的手很凉。脸上也很凉。
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就那样坐着,捂着脸,一动不动。
隔壁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浪接一浪。
楼下吵架的声音停了。小孩不哭了。远处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来,又退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林辰放下手。
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几支笔,几个笔记本,一个充电器,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拨开,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塑封的,边角已经有点磨损。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中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夫妻俩笑得很开心,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男孩有点拘谨,抿着嘴唇,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
那是他爸妈。
车祸那年,他十五岁。
那天是周六,他爸妈开车去县城买年货。走之前,爸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一双新球鞋。妈说行,给你买双好的。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是大伯。
大伯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说:“辰辰,你爸妈出事了,跟我走。”
他坐在车上,一句话都没问。到了医院,看见两床白布,盖着两个人。他掀开布,看见爸的脸,闭着眼睛,很平静。又掀开另一块,看见妈的脸,也是闭着眼睛,很平静。
他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拉他,说“走吧,别看了”。
他就走了。
那年他十五岁。
这张照片是十二岁那年拍的。爸爸带他去县城的照相馆,说要拍一张全家福。妈妈说浪费钱,爸爸说一年拍一张,以后老了可以看。
后来,再也没有以后了。
林辰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在心里问:爸,妈,你们看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很失望?
没有人回答。
只有隔壁的笑声,隔着一堵薄墙传过来,一浪接一浪,像在嘲笑他。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然后——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直接炸开。
林辰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也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更不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下,清脆,锐利,震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那张折叠桌,那把塑料椅子,那个破衣柜,那台旧电脑。一切都和他刚才看见的一样。
他以为是幻觉。是太累了,太饿了,太绝望了,所以脑子出了毛病。
他用力甩了甩头。
可是那个声音又来了——
【检测到宿主极致逆袭意愿……】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在他脑子里念稿子。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着,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什么鬼东西?什么声音?脑子里长东西了?肿瘤?
他抬起手,用力拍自己的头。拍得太阳穴生疼。
那个声音没停。
【生命体征监测中……】
【心理状态评估:绝望值99.7%,逆袭渴望值100%……】
【判定:符合神豪培育系统激活条件……】
【系统激活中……】
系统?
什么系统?
林辰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过这个词。室友在宿舍里讨论过。什么系统流,什么神豪文,什么开局签到一百万。他偶尔听一耳朵,觉得那是穷人的精神鸦片,离自己太遥远。
可现在,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话。说他是宿主,说他符合激活条件,说系统正在激活。
他一定是疯了。
他站在原地,攥着照片,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响——
【激活进度:12%……35%……68%……99%……】
他想动,动不了。腿像被钉在地上。
他想喊,喊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只能站着,听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倒计时。
然后——
【叮——神豪培育系统已成功激活!】
下一秒,他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
光幕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光芒很柔和,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刺眼。
林辰盯着那块光幕,瞳孔缩成针尖。
光幕上有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神豪培育系统」
宿主:林辰
年龄:20岁
当前资产:1.70元
系统等级:LV1(新手期)
已解锁功能:每日签到、新手礼包(待领取)
林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光幕,什么也没碰到。凉的,空的。他再摸,还是空的。
可那块光幕还在那儿。悬在空中,发着光,上面的字他每个都认识。
「当前资产:1.70元」
那是他口袋里的钱。去省城花了35块,只剩1块7了。
「宿主:林辰」
那是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又看那块光幕。还在。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疯了。
【温馨提示:本系统为神豪培育系统,致力于将宿主培育为顶级神豪。检测到宿主处于极端绝境,且具备极强逆袭意愿,特此激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句,像是在解释什么。
林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顶级神豪?他?一个口袋里只剩1块7的人?一个刚被开除的人?一个刚被分手的人?一个欠着900块房租的人?一个坐了来回两小时大巴,只为了看一眼前女友靠在别人怀里笑的人?
他忽然想笑。
可那个声音没给他笑的机会。
【是否领取新手礼包?】
光幕上弹出两个选项:是/否。
林辰盯着那个“是”字。
礼包。什么礼包?里面有什么?他想起室友说的那些小说。签到送钱,送车,送房,送一切。
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光幕。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爸妈在照片里笑。爸穿着工装,妈穿着碎花裙子。他们在笑。
他想起爸说过的话。
“辰辰,人这一辈子,机会就几次,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就没了。你爸我这辈子没抓住什么机会,就希望你以后能抓住一回。”
林辰攥紧照片。
门外的楼道里,忽然又响起王翠花的声音:“林辰!你收拾好了没有!别想赖着不走!”
那声音尖利刺耳,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辰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块光幕,盯着那个“是”字。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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