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捕鱼

  隆冬拂晓,寒雾弥江,薄冰覆着粼粼寒波,朔风卷着霜气漫过渡口。

  那艘泊在岸边的旧木船,船板斑驳,桅杆上还挂着那张白布帆,正是当初载着姜小丫从汴梁逃出生天的船。

  小丫登船时,指尖抚过粗糙的船板,瞬间恍了神。

  几个月前,她就是在这艘船上,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躲官差,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东躲西藏的逃亡里。那夜的月光,那芦苇丛里的箭矢,那贴着脸皮擦过的水花,一切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如今,她安安稳稳站在船上,身边是真心帮她的刘德海。

  江上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她却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酸的,苦的,甜的,都混在一起,搅得她发愣。

  “丫头?丫头!”

  刘德海喊了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叔,咋了?”

  刘德海笑着递过一件蓑衣,打趣道:“想啥呢?魂儿都丢了。快穿上,江上风大,别杵着冻着。过来帮忙!”

  小丫接过蓑衣,严严实实裹在身上,又紧了紧头巾,凑到刘德海身边。

  刘德海站在船头,双脚扎稳马步,腰腹发力带动胳膊,渔网带着铅坠“呼”地抡起来,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哗啦”一声落入水中。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

  小丫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了片刻,刘德海开始收网。他双手交替拉着网绳,缓缓往上提,网兜慢慢浮出水面——里头全是活蹦乱跳的鱼,银光闪闪的,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钻一样。

  “哇!”小丫忍不住惊呼,“叔,你太厉害了!”

  刘德海咧嘴笑了笑,把网兜拖到船板上,一边往下摘鱼,一边说:“这算啥,几十年的功夫。来,叔教你。”

  他指着渔网,把诀窍掰开揉碎了讲:“撒网啊,力道要匀,不能急。腰要带动胳膊,不能光靠手劲儿。网要撒开成圆,落网要稳,你要是撒歪了,鱼全跑了。”

  小丫听得认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来,你试试。”

  小丫接过渔网,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多了。她学着刘德海的样子,扎稳马步,腰一使劲,胳膊一抡——

  网没撒开。

  “啪”的一声,整张网贴着船身掉进水里,溅了她一身水花。

  刘德海哈哈大笑,也不恼,只道:“没事没事,第一回都这样。再来,胳膊再使点劲儿,网要抡圆了。”

  小丫抹了把脸上的水,又试了一次。

  这回劲儿使大了,脚没站稳,身子一晃,渔网往自己身上兜过来。她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把自己拽进河里。

  刘德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丫头你这是想把自己网进去啊?这一网下去,咱中午可就吃你自己了!”

  小丫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可看着刘德海笑得那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叔!你还笑!”

  刘德海慢慢给她纠正动作,调整姿势。试了七八次,小丫终于撒出了一张完整的圆网。那网在空中展开,圆圆的,像一朵花,“哗”地落入水中。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收网的时候,网兜里还真捞上来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甩得啪啪响。小丫眼睛都亮了,捧着那两条鱼,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叔!你看!我捞着了!”

  刘德海笑着点头:“好好好,有出息!”

  一早上下来,两人打了满满两大筐鱼。

  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四大家鱼样样都有,还有好几条鲜灵的银刀鱼,在筐里蹦得欢实,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刘德海看着满筐鱼获,又看看冻得鼻尖通红却满眼笑意的小丫,心里满是欣慰。

  “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风越来越大,咱回吧。再冻下去,你这丫头该生病了。”

  小丫点点头,帮着收拾渔网鱼篓。

  船慢慢靠岸时,渡口的早集已经热闹起来了。

  运粮的,卖菜的,挑担的商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形成了一个自发的临水集市。

  小丫好奇地问:“叔,这些鱼咋处理?”

  刘德海指了指集市:“刚打上来的鲜鱼,就在这儿卖给镇上鱼行的收鱼贩子。收的人多,鱼新鲜价格也公道,省得跑远路。”

  等船停稳,一老一小合力提着两筐鱼获走上堤岸。买东西的人不少,有些是刘家渡的村民,看见小丫了还会打打招呼“哟,小丫跟着你叔卖鱼呢?”小丫回之一笑

  刘德海点头和气说道:“带孩子出来看看”

  正说着,一个穿绸面长褂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生得白白净净,手里端着个水烟袋,一看就是镇上有头脸的管事。

  刘德海笑着迎上去:“哟,吴管事,今儿个亲自来收货?”

  吴管事点点头,蹲下来翻了翻鱼筐。他熟练地拨开鱼鳃,看了看,又翻看鱼眼,拨弄鱼身。鱼鳃鲜红,鱼眼清亮,鱼身结实——确实是刚打上来的鲜鱼。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半天,开口报了个价。

  刘德海一听,憨笑道:“哟,爷,您这价儿可低了点儿。我这两筐可真是今儿早上刚打的,您瞅瞅这腮,鲜活得很。您再加点儿吧。”

  吴管事语气稳稳的,不紧不慢:“是挺新鲜,可这里卖鱼的,谁不是刚捞上来的?我一招收走,运到镇上,中途保不齐得死不少。况且你这两筐里什么都有,大小不均。大的没见多大,小的可真是丁点儿大,回头我卖给谁?”

  刘德海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爷说哪儿的话。您好好翻翻,太小的鱼我都捡出去了。这里头是啥鱼都有,可还有好几条刀鱼呢。那刀鱼单卖价格可不低,爷您再加点儿,这两筐您都收走。”

  吴管事本也是诚心收鱼,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过多计较,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我各退一步。我再加这些,行就行,不行我走人。”

  刘德海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成成成,就依爷的!”

  价钱谈拢,小厮们拿来秤,称了重量。吴管事当场数了铜钱,递给刘德海。然后让小厮们把鱼倒进自己备好的大木桶里,抬着走了。

  小丫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得入神。

  她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地议价,看着铜钱从吴管事手里递到刘德海手里,心里觉得新奇又震撼。

  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主家脸色,不用怕被栽赃陷害。

  凭自己的力气和手艺挣钱,原来是这样踏实、这样硬气的感觉。

  卖完鱼,刘德海揣着铜钱,心情大好。

  他拍拍小丫的肩膀,笑着说:“丫头,得亏听你大娘的话带你出来了,还真是我的福星。你一来,今儿个鱼获就格外好。今天时候还早,走,叔带你上通衢镇逛逛,看需要买些啥。”

  小丫本来没什么要买的,可一听去镇上,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叔你太好了!”

  刘德海把板车、渔网托给渡口看船的老熟人照看,说好下午来取。爷俩就往通衢镇走去。

  去通衢镇的路是平整的土路,不算难走,就是有一个多时辰的脚程。

  两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刘德海给她讲镇上的趣事,讲哪家的羊肉包子最香,哪家的杂货铺货最全,哪家的铁匠手艺最好。小丫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多时辰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

  快到镇门口时,小丫忽然停住脚步。

  脸色瞬间白了。

  她是通缉犯。

  进镇要过城门,万一有海捕布告,万一有官兵盘查……

  刘德海看她慌了神,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莫慌,莫慌。”

  他指着城门口,淡定地说:“这镇子我来了几十趟,城门口从来没贴过你的画像。就那两个守城门的兵卒,你看看,懒懒散散晒太阳,根本不盘查进出的人。你把头巾戴好,自然点,跟紧我就行。”

  小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口就两个兵卒,靠在墙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进进出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挑担的,背筐的,牵驴的,拖儿带女的,根本没人被拦下。

  她心里松了大半,裹紧头巾,挽着刘德海的胳膊,低着头往城里走。

  进门时,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布告栏。

  只有一张泛黄的缉拿盗匪的告示,画着个虬髯大汉,还有几张官府收税的公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确实没有她的海捕文书。

  小丫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进了城门,走几步就是热闹的集镇。

  通衢镇是汴河下游的水陆码头,南北客商往来不断,车马辐辏,商旅云集。虽比不上汴梁的盛世繁华,却满是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气。

  小吃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炊饼、糖糕的香气飘得老远;杂货铺、布庄、铁匠铺挨挨挤挤,招牌幌子层层叠叠;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丫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这个摊前瞅瞅,那个铺子里看看,眼里满是新奇。

  刘德海要去杂货铺买麻绳、盐巴、针线,便让小丫在附近转转,别跑远了,半个时辰后在原地集合。

  小丫点头应着,自己逛了起来。

  她逛到一个平价的胭脂水粉摊前,一眼就看中了瓷罐装的蛤蜊油。

  正值寒冬,刘大娘天天洗衣、缝补、泡冷水,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用这个正好。她记得在春风楼时,姑娘们冬天都用这个护手,滋润得很。

  她立刻掏出自己攒的私房钱,买了一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逛着逛着,她走到了集镇尽头的鱼市。

  这里一排排的鱼摊,木桶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鲜鱼,有的养在水里,有的摆放在冰块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很。

  小丫觉得好玩,便挨个摊逛了起来。

  她留心问了问鱼价。

  越问,心里越惊。

  早上在渡口卖给吴管事的鱼,在这里的零售价,竟然翻了整整一倍还多!最普通的草鱼,渡口卖八文钱一斤,鱼市里能卖到二十文一斤。银刀鱼更是贵了三倍不止。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今天这两筐鱼,要是拉到镇上鱼市来卖,能多挣快两百文钱!

  两百文!

  她心里瞬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半个时辰快到了,小丫回到约定的地方。刘德海已经提着买好的物资等在那里了。

  “丫头,逛够了没?”刘德海笑着问。

  小丫开心地点点头:“逛够了!叔,咱回吧?”

  刘德海应了一声,两人踏上了回村的路。

  路上,小丫一直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鱼市的价格,翻来覆去地算着账,越算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傍晚时分,爷俩回到了家。

  屋里饭菜早就摆好了。今天炖了鸡汤,烙了几张饼,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热气腾腾的。

  屋里烧着炭火盆,暖烘烘的,寒意瞬间被驱散。

  刘大娘接过刘德海手里的东西,笑着打趣:“在外头跑了一天,累坏了吧?”

  小丫精神头十足,一边脱外衣一边说:“累什么?好玩着呢!”

  刘德海笑着叹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腰道:“到底是小孩儿,精力比我这老骨头强百倍。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她倒好,一点儿不累。”

  刘大娘笑呵呵地说:“你这把老骨头还想跟丫头比?快,都洗洗手,吃饭了。”

  小丫最后盛了自己的饭,坐下闷头就吃。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刘大娘瞅着她,忍不住笑:“这是没累着,饿着了?”

  小丫吃完打了个饱嗝,知足地笑了。

  吃完饭,她坐在炭火边烤火。从怀里掏出那罐蛤蜊油,双手递给刘大娘。

  “大娘,这个给你。”

  刘大娘愣了愣,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蛤蜊油?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小丫嘿嘿笑着说:“不贵,大娘用得着。你天天洗衣裳,手上全是口子,抹这个就不疼了。”

  刘大娘看着那罐蛤蜊油,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转头跟刘德海念叨:

  “还是养丫头好。丫头知道疼人。”

  小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烤火。炭火映在她脸上,把脸颊映得红扑扑的。

  刘德海喝了口酒,笑眯眯地看着她俩,心里也暖融融的。

  聊了几句家常,小丫忽然开口,认真地问:

  “叔,咱今天在渡口卖的鱼,镇上鱼市能卖贵一倍还多。咱为啥不直接去镇上鱼市卖啊?”

  刘德海放下酒杯,缓缓道:“镇上鱼卖得贵是真,可本钱也不低啊。”

  他掰着指头数:“首先,鱼市正经摊位都要交摊费,一天就得二十文。再就是来回两个多时辰的路,你叔我这把老骨头,天天打鱼再跑一趟镇上,用不了几天就散架咯。”

  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口酒。

  小丫恍然地“哦”了一声。

  不一会儿,小丫又开口问:“叔,那鱼市的摊儿都得交钱吗?”

  “那倒也不全是,有几个角落不咋好的地方,你摆在那儿没人管你,但是得抢,谁去得早就是谁的,再就是得碰运气。”

  “哦!”小丫不再说话

  可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我年轻,腿脚快,不怕跑这两个时辰的路。摊位费贵,我可以去抢免费的角落,去得早就是我的。德海叔负责打鱼,我负责去镇上卖鱼。这不就是一门自己说了算的营生吗......”

  她想起在春风楼六年,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姑娘们心情不好,要骂她;客人不满意,要骂她;赵妈妈看她不顺眼,也要骂她。那些年,她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挨打挨骂。

  在王家伺候人,也是受尽了委屈。王景元的非分之想,那当众的一巴掌,那栽赃的偷盗罪名……

  伺候人的活,终究是把命运攥在别人手里。

  做得再好,也抵不过主家的一句话。

  可卖鱼不一样。

  凭力气吃饭,凭手艺挣钱。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怕谁栽赃陷害。

  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堂堂正正,踏踏实实。

  想到这里,小丫嘴角慢慢舒展开来。

  她对着火盆傻笑,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

  刘大娘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丫头,你傻笑啥呢?”

  小丫回过神来,摇摇头,嘿嘿一笑:“没啥,大娘。就是觉得……今儿个真好啊。”

  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屋暖烘烘的。

  外头的冷风还在不停刮着,屋内暖意漫了一整间。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