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落无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天,石桥镇早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蒸年糕,炸丸子,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满街跑,等着晚上吃糖瓜。可今年不一样,整个镇子静悄悄的,像被雪埋住了一样。

  邮递员老张头是下午来的。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吱呀吱呀地骑到梁家大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梁大山——信!部队来的!”

  梁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子差点砍在脚上。他把斧子一扔,几步跑到门口,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落款是边防三团政治处。

  他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封电报,想起那四个字——“下落不明”。这三个月,他每周往邮电局跑,每周打电话问,每次得到的都是“暂无消息”。现在终于有信了,可他不敢拆。

  老张头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梁大山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不长,就一页纸。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着看着,手抖得更厉害了。

  “……经我团连续三个月搜救,反复勘察事发区域,走访当地村寨,至今未发现赵石头同志下落。根据综合研判,赵石头同志生还可能已极其渺茫。部队将继续关注此事,如有新情况将及时告知。望家属节哀,保重身体。”

  节哀。

  保重身体。

  梁大山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那几个字,眼睛像被针刺了一样。

  极其渺茫。

  生还可能极其渺茫。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喘不上气来。

  “大山?”老张头试探着喊了一声。

  梁大山没理他。他攥着那封信,转身就往外跑。

  老张头在后面喊:“大山!大山——你上哪儿去——”

  他没回头。

  他冲出屋子,发了疯似的跑向石桥。

  脚底下全是雪,青石板路被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他不管,就那么跑,跌跌撞撞,像一只被追急了的野兽。

  跑了没多远,脚底一滑,“扑通”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在冰凉的石头棱子上,疼得钻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裤磕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膝盖上一片血红,血渗出来,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桥中央,他才停下来。

  他扶着桥栏,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肺里火辣辣的,每吸一口气都疼。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被风吹散。

  他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石头——!”

  他大声喊,声音在风雪里撕开一道口子,撕得又深又长。

  没人应他。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只有雪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石头——你在哪儿——!”

  他又喊,嗓子都破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可他还是喊。他要把这三个月憋在心里的话,全喊出来。

  还是没人应他。

  他就那么站在桥中央,扶着桥栏,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对着白茫茫的山野,对着漫天飞舞的雪,一声一声地喊。

  喊到嗓子劈了,喊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喊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他还是喊,一声接一声,直到再也发不出声。

  他停下来,仰起头,闭上眼睛。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盖住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慢悠悠的,一下一下,踩在雪里,闷闷的。

  梁大山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身边,停下来。

  “大山。”

  父亲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梁大山没动,也没吭声。他还仰着头,闭着眼,任由雪落在脸上。

  梁守桥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儿子身边,站在风雪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梁大山才慢慢低下头,睁开眼睛。他把那封信递给父亲,一句话也没说。

  梁守桥接过来,凑近了看。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响。

  看完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叠好,递还给梁大山。

  “部队尽力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梁大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三个月,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梁大山没说话。

  “石头……”梁守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石头是个好孩子。他是为了救战友才……”

  “他没死。”

  梁大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梁守桥看着他。

  “他没死。”梁大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他不可能死。他命硬,从小命就硬。小时候从桥上摔下去,头磕破了,流了一地血,可他没事。后来去当兵,打仗那么危险,他也没事。他怎么可能会死?”

  梁守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部队说‘极其渺茫’。”梁大山的眼泪又流下来,可他顾不上擦,“极其渺茫不是肯定。没找到尸体,就没死。没死,我就得找。”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被雪盖住的石桥,看着桥下结冰的河面,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

  “他说过,等当兵回来,要跟我一起守护这座桥。他说过,等他立功了,让赵爷爷跟着光荣。他说过,要完成我们的当兵梦。他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不能。”

  “不能就这么等!”梁大山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把梁守桥吓了一跳,“爹,我要去南疆找他。”

  梁守桥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梁大山急了,“他是我兄弟!他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找到他!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知道。”梁守桥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说不出的疲惫,“可你不能去。南疆多大?边境线多长?你一个人去,怎么找?上哪儿找?找到了怎么办?找不到又怎么办?”

  “我不管!”梁大山的声音更大了,“我就是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拿什么去找?”梁守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你有钱吗?有路费吗?有熟人吗?知道从哪儿找起吗?你一个人去,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你让秀英怎么办?让书瑶怎么办?让我和你娘怎么办?”

  梁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跑去南疆,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他心里那股火,烧得他难受,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夜睡不着觉。

  “可我放不下石头。”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无奈,满是委屈,像个孩子。

  梁守桥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怎么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儿子。他看见儿子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冻得发紫的耳朵,看见他肿得像小红萝卜一样的手指。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如柴,可很有力,一下一下,拍得实实在在。

  “我知道。爹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你不能只想着石头。你还有秀英,还有书瑶,还有这个家。移民的事还没完,新村那边天天有人闹,你娘还病着,这些事都得有人管。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梁大山低着头,不说话。

  “石头的事,咱们慢慢来。”梁守桥的声音放缓了,“等开春,等移民的事理顺了,等你娘身体好些了,咱们再想办法。托人打听,写信去问,总有办法的。可你不能一个人去,不能。”

  梁大山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老了,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坚定,像年轻时候一样。

  “爹,移民的事,我去看看。”他说。

  梁守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点点心疼。

  “好。都是乡里乡亲,好好说,他们听得进去。”

  父子俩并肩站在桥上,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发麻。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在雪地里飘得很低很低,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散了。

  梁守桥先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桥。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深的,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梁大山跟在后面,也留下一串脚印。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挨得很近,像一条扯不断的线,从桥这头一直延伸到桥那头,延伸到白茫茫的雪地里,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那时候他还小,走不快,父亲就放慢脚步等他。他踩在父亲的脚印里,一脚一脚,正好踩进去,像玩游戏一样。

  现在,轮到他跟在父亲后面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佝偻着,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踏实。

  他忽然明白,寻人的路还长,但日子总要过,责任总要扛。

  移民的事比梁大山想象的还要棘手。

  新村建在水库边上,说是“移民新村”,其实就是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块坡地上。房子是县里统一盖的,说是“按标准来”,可那标准低得可怜——墙是土坯的,薄薄一层,冬天透风夏天漏雨;顶是瓦片的,有些瓦片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地是泥巴地,一踩一脚土。

  房子倒是盖起来了,可村民一搬进去就发现了问题——

  分的地离水源远。最近的河在两里地外,挑一担水要走半个多钟头。坡地贫瘠,土里全是石头,种啥啥不长。有几户的房子还漏雨,墙皮一抠就掉渣。

  村民们不干了。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堵在镇委会门口,等着梁守桥来上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梁守桥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围住,七嘴八舌地吵,吵得他脑袋嗡嗡响。

  “梁镇长,你得给个说法!那地能种啥?种石头吗?”

  “我家房子漏雨,找谁修?你们当官的就知道盖房,盖完了就不管了?”

  “当初说得好听,‘移民新村,日子更好’,好个屁!还不如在山里待着!”

  “我家的地分在最边上,全是石头,连根草都不长!你们这是欺负人!”

  梁守桥被吵得头疼,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个解释:“大家别急,问题我都记下了,县里正在研究……”

  “研究研究,研究个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打断他,“研究到啥时候?等到我们饿死吗?”

  “就是!你们当官的就会研究,研究完了啥也不干!”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吵吵嚷嚷,一天又一天。

  梁大山每天从邮电局回来,顾不上歇,就跑去新村帮忙。他年轻,有力气,帮村民挑水、修房子、整地,从早忙到晚。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去倒在炕上就睡,连梦都不做一个。

  村民们看他不像当官的儿子,倒像个实诚的庄稼人,慢慢愿意跟他说话。

  “大山,你爹是个好人,可光好人没用啊。”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拉着他的手说,“县里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就是不办实事。我家的房子漏雨,报上去两个月了,没人来修。”

  “大山,你回去跟你爹说说,让他给县里再催催。”一个中年男人说,“我家的地分得不好,全是石头,别说种庄稼,连草都不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梁大山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亲在县里开了多少次会,磨了多少嘴皮子,写了多少报告。可县里就是推,今天说没钱,明天说没人,后天又说“再等等”。那些当官的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时候晚上回家,他看见父亲坐在灯下,对着那些文件发愣,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格外疲惫。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悄悄地退出去。

  直到有一天,消息传遍了整个石桥镇——

  负责水库移民的那个副县长王启明,被举报了。

  举报信写得清清楚楚:贪污移民款,克扣建筑材料,收受工程队贿赂,把好地留给自己人,把贫瘠的坡地分给移民。一笔一笔,一条一条,有数字,有日期,有证人。

  县里派了调查组,一查,全是真的。

  那个副县长当天就被带走了。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茶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人就没了。办公室的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贪污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判了十四年。

  消息传到石桥镇,村民们先是愣,然后炸了锅。

  “十四年!活该!”

  “这种人,就该把牢底坐穿!”

  “咱们的地,是不是该重新分了?”

  “听说他那些亲戚分的好地,都得收回来!”

  梁守桥站在石桥上,看着沸腾的村庄,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可梁大山听见了。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解气,只有说不清的复杂。

  “爹,您不高兴?”他问。

  梁守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贪污十四年,该。”他说,“可移民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地得重新分,房子得重新修,这些事,谁来做?县里新来的副县长说了,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分配。可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王启明?”

  他顿了顿,又说:

  “咱们得盯着,不能让他们再糊弄。石头的事,先放一放。移民的事,得先办好。”

  梁大山点点头。

  他知道,父亲心里压着两件事——一件是石头,一件是移民。石头的事没有着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搬不开,挪不动。移民的事总算有了转机,可后面的路还长,还得一步一步走。

  “爹,我去新村盯着。”他说。

  “去吧。”梁守桥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的事,咱们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梁大山转身往新村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积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那些小坑很浅,可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变成深深的凹痕。

  就像人心里的伤口一样。

  他走在路上,踩着化了一半的雪,脚下又湿又滑。风还是冷的,可太阳照在脸上,有了点暖意。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

  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知道,寻人的路还长,但脚下的路也得一步步走稳。

  而此刻,几千里外的南疆,一场大雪也盖满了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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