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独行与来信
雨眠回宗门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站在山路上,回头看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眯着眼睛,因为太阳太刺眼,但还是在笑。
“我回去了。”
我说:“嗯。”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再说别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把那颗石子碾进土里。
“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看着他。
他说:“灵信。你知道灵信吧?用灵力写的,飞得很快。”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画出一道光的轨迹。那道轨迹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变淡,最后散了。他看着那道轨迹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说:“知道。”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候,眼尾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又亮了。
“那就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一个人……小心点。”
他站在那里,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明明不冷,但他做出那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小一点,显得不那么担心。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他没去拨,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挥得很慢,像是怕挥快了我就看不见。挥了三下,他停下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
最后他没说。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山路拐角的地方,有一棵树,树干很粗。他走到那棵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看了一眼——看我还在不在。
他没看见我。因为他侧身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另一棵树后面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人,肩膀垮了一点。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这次真的走了。
困秋在我神魂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它在和薄眠说话。
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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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一个人走。
走过很多地方,进过很多秘境。
第一个秘境在荒渡洲深处,叫寒潭洞。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洞口的石头被水浸了千万年,滑得站不住脚。我扶着石壁往里走,石壁上长着青苔,摸上去又湿又冷。
里面很暗,很冷,到处都是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来,滴答、滴答,隔很久才响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我在里面待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找到一株千年雪参。
它长在一块石头上,根扎进石缝里,雪白的茎,翠绿的叶。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土,把它连根挖出来。
握在手里的时候,困秋忽然颤了一下。
我抬头。
洞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那是一头妖兽,长得像蛇,但头上长着一只角。它盘在一块巨石上,身体有手臂那么粗,鳞片是灰白色的,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
它盯着我手里的雪参。
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站起来,握着困秋。
它动了。
很快。
快得像一道光。
困秋出鞘。
剑身划过空气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剑柄传到手心。那股寒意从剑尖涌出去,凝成霜,凝成雪。
那头妖兽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它看着我面前飘落的雪花,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它转身,跑了。
快得和来时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困秋在我手里,剑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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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洞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散修,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上镶着一块劣质灵石,已经裂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从里面出来的?”
我没答,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里面还有东西吗?”
他没等我答,眼睛已经看见了我手里的雪参。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贪婪的光。他盯着那株雪参,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
我继续走。
他追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了,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举起手,想指我,又放下来。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缩了缩肩膀,把道袍裹紧了一点。
他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这股寒意的来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困秋上。
困秋的剑身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他看着那些霜,眼睛里的光变了。从贪婪变成恐惧。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说话,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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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秘境在青玉洲北边,叫落枫渊。
那是一片枫林,枫叶常年是红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走在里面,脚下全是枫叶。那些枫叶积得很厚,踩下去脚会陷进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断崖前。
断崖下面,有一个洞。
我下去。
洞里有一只妖兽,三尾狐,快化形了。它趴在洞中央,三条尾巴卷在一起,把身子裹住。它听见动静,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我。
我没动。
它站起来,四条腿微微弯曲,尾巴散开,像三团火焰在身后飘着。
它冲过来。
困秋出鞘。
剑身划过空气的时候,那股寒意又涌出来了。比上一次更浓,更冷。霜从剑尖凝出来,飘在空中,化成雪。
三尾狐冲到一半,看见那些雪,瞳孔缩了一下。
但它没停。
它扑过来。
一剑。
困秋刺进它的胸口。
它倒在地上,死了。
血从它身下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它三条尾巴还在轻轻颤着,颤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它体内取出一枚妖丹。
紫色的,有拇指大,握在手里温温的。
收起来。
困秋的剑身上,又结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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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断崖上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样的衣服,袖口绣着同样的纹路——应该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
男的身材很高,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女的身材娇小一些,站在他旁边,手揣在袖子里,正探着头往下看。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男的眼睛眯起来,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动了动。
女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男的说:“你……杀了那只三尾狐?”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动,但按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答,继续走。
女的追上来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发出很细的声音。她追了一步,又停下,好像想起来不该追。
“那妖丹……”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停下,回头看她。
她也停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微微颤着,脸色白了一点,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也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想要,又不敢要。
男的在后面喊她:“别去了!”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点紧张。
女的退回去,退到男的旁边。
她站在他旁边,手又揣回袖子里,低着头,不看我。
男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没说。
我继续走。
走出很远,听见他们在后面说话。
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过来了。
“那人谁啊?”
“不知道。”
“眼睛是白的……”
“别管了,走吧。”
“可他杀了三尾狐……”
“走!你想死吗?”
然后是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跑远了。那个女的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去,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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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秘境在照雪洲,叫冰窟。
里面全是冰,冰柱、冰锥、冰墙,到处都在反光。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些冰柱从头顶垂下来,有的很粗,有的很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有些冰柱里封着东西——有鱼,有草,还有看不清形状的骨头。
我在里面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遇到一个人。
是个老人,胡须很长,雪白雪白的,垂到胸口。他穿着一身白袍,袍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冰屑,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站在一面冰墙前面,看着墙里的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
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冰墙,眨都没眨。
“这里面有东西。”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冰墙。
墙里确实有东西——是一株冰莲,透明的,花瓣薄得像纸,几乎和冰融在一起。要不是它中间那一点淡金色的花蕊,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冰墙。
凉。
和她的手一样凉。
老人忽然转头看我。
他的脖子转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也想要?”
他说。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盯着我看的时候,忽然亮了一点。他打量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的目光在我的面具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困秋上。
困秋的剑鞘上,结着一层薄霜。
他看着那些霜,眼睛眯了一下。
我没答。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冰墙。
“那就各凭本事。”
他出手很快,一掌拍在冰墙上。
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他的袖子扬起来,露出枯瘦的手腕。手掌拍在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冰墙裂开一道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
我出剑。
困秋刺进那道缝,往下一划。
剑身划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屑飞溅,落在我手上、脸上。
那股寒意从剑柄涌出来,涌进冰墙里。
冰墙里的温度骤降。
咔嚓——
冰墙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块。
冰莲落下来。
我伸手接住。
冰莲落在我手心里,凉得刺骨,但花瓣颤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老人站在那,看着我。
他看着困秋,看着我的脸,看着我发间的平安锁。
看了很久。
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刚才长一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剑。”
他说。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慢,踩在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他说。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那些人叫你雪客。”
他说。
“但我觉得,你应该叫寒霜客。”
他顿了顿。
“因为你用剑的时候,会带寒霜。”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洞口,消失在冰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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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秘境在听潮洲,叫海眼。
那是一个漩涡,在海中央,不停地转。
从远处看,它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掉进去,然后消失。
我从岸边飞过去,落进漩涡里。
下落的时候,耳边全是水声,轰隆隆的,像一万个人在喊。
下面很深,很暗,到处都是水。我睁开眼睛,看见周围有鱼,有光,有沉下去的船。
我往下潜。
潜了很久。
在最深处,看见一枚海心玉。
蓝色的,发着微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海。它嵌在一块礁石上,周围有七八条鱼在游。
那些鱼看见我,跑了。
我伸手,把海心玉取下来。
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困秋颤了一下。
它在高兴。
出来的时候,岸上站着五六个人。
他们围成一圈,正在说话。听见动静,一起转过头来。
那些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眯着,有的睁着。
有人小声说:“他从海眼里出来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色的袍子,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肩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下巴都快掉了。
“还活着?”
另一个接话。这个年纪大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手里那是什么?”
一个女的。她往前探了探头,眯着眼睛看。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手里的海心玉,一眨不眨。
“海心玉……”
她说话的时候,咽了一口口水。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往前走的时候,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我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打量着我。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他的目光在我面具上停了一会儿,在困秋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海心玉上。
“兄弟,那玉卖不卖?”
他说。
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很冷静,在估算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追上来。
脚步很快,袍子在身后飘起来。
“三颗金丹丹,换不换?”
我没停。
“五颗?”
没停。
“十颗?”
没停。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
我听见他在后面喘气,喘得很重。
“二十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点急切。
我没停。
走出很远,听见他们在后面议论。
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过来了。
“那人谁啊?”
“不知道。”
“眼睛白的……怪吓人的。”
“他手里的剑,刚才发光了。”
“发光?”
“对,蓝色的光,很冷的那种。”
“你们感觉到没有?刚才他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变冷了。”
“感觉到了。我以为是我错觉。”
“不是错觉。他身上有东西。”
“别管了,进去吧。”
“进去?你不怕死?”
“怕什么,海心玉都被人拿了,里面还能有什么?”
“那你去。”
“……”
没人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那个中年人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着,拳头握紧。
那个年轻的女的,眼睛还盯着我手里的海心玉。
她想要。
但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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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进了很多秘境。
寒潭洞、落枫渊、冰窟、海眼、坠星谷、藏剑冢、化龙池、渡劫崖……
每一个都进去,每一个都出来。
有时候有收获,有时候没有。
有时候遇到人,有时候没有。
遇到人的时候,有的人想抢,有的人想换,有的人只是看看。
抢的人,没抢成。
抢之前,他们会先打量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有的人会舔嘴唇,有的人会握紧手里的武器,有的人会往后看一眼——看自己的同伴在不在。
没抢成之后,他们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输了。有的人往后退,退得很快,脚步凌乱。有的人直接跪下来,头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还有的人,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恨,嘴唇抿着,拳头握紧,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换的人,我没理。
他们追上来的时候,表情很急,眉毛皱着,嘴巴张着,话不停地说。被拒绝之后,表情就变了——有的人失望,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有的人不甘心,站在原地不动,眼睛还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有的人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光,但忍着没哭出来。
看看的人,看完就走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是一样的——好奇,又有点怕。但有些人,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见过。
是羡慕。
是想认识我,又不敢开口的那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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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客。
那个老人给我取的名字,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后来在各大秘境,开始有人这么叫我。
第一次听见,是在坠星谷。
一个年轻的女修,看见我从谷里出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寒霜客……”
第二次听见,是在藏剑冢。
几个散修站在一起,看见我走过去,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等我走远,才有人小声说:“就是他……”
第三次听见,是在化龙池。
一个中年人追上来,想跟我说话。他追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寒霜客……”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见过。
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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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眠的灵信,每个月都会来。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正在坠星谷里休息。
谷底很暗,只有头顶一条缝能看见天。我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一道光从外面飞进来。
那道光很亮,刺得我睁开眼睛。
它落在我面前,停在空中,慢慢化成一行字。
字是蓝色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比之前的长很多。
“淮安,我回宗门一个月了。师兄师姐每天都问我薄眠的事,我说了好多遍,他们还是听不腻。我娘说想见你,我说你不爱说话,她说没关系,她话多,可以替你说。我爹没说话,但吃饭的时候多摆了一副碗筷。我问他是给谁的,他没答。后来我娘偷偷告诉我,那是给你留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困秋轻轻颤了一下。
它在和薄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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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
“宗门大比我进了前十。有人说我是运气好,我不理他们。但有一个师兄,平时对我很好,这次也没说什么。我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你确实是运气好,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真心的光。我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师兄也挺好的。薄眠说它想困秋了。我也想你。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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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
“我今天去了一趟落枫渊。你以前去过的地方。里面有一只三尾狐,死了,妖丹被取了。我站在它尸体旁边,看了很久。它死得很干净,一剑毙命。我就知道是你。出来的时候,遇到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衣服。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但我看见那个女的手在抖。她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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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
“我娘又往我怀里塞东西了。这次是一双新袜子,还有一件新袍子。她说我长大了,不能再穿旧衣服。我说旧衣服穿着舒服。她说舒服有什么用,要好看。我说给谁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给你那个朋友看啊。’我脸红了。你什么时候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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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月。
“有人说在冰窟见过你。说你和一位老人抢冰莲,你赢了。他还说,你用的剑,出鞘的时候会带寒霜,剑身上会结一层薄霜,还会飘雪。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当时在场,躲在远处看的。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剑。他说你是寒霜客。我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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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
“你听过那个称呼吗?寒霜客。现在到处都在传。有人说你冷血,有人说不理人,有人说你其实只是不爱说话。我今天在宗门门口,听见几个外宗弟子在讨论你。他们说:‘寒霜客又进了坠星谷。’‘进去七天了吧?’‘能出来吗?’‘肯定能,他是寒霜客。’我听了,笑了一下。他们不知道,我认识你。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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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
“我爹今天问我,那个朋友怎么从来没回过信。我说你不爱说话。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又多摆了一副碗筷。我看着那副碗筷,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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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
“我今天在宗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山。我娘出来找我,问我站在那干嘛。我说等人。她问等谁。我说等一个朋友。她没再问,就站在我旁边,一起等。等到天黑,她拉着我回去。她说:‘下次他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多做几个菜。’我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来?你还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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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月。
“薄眠说困秋回它了。说你在。那就好。我今天心情特别好,见谁都笑。我师兄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没事你笑成这样?’我说:‘就是没事才笑啊。’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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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月。
“听说你去了海眼,拿了海心玉。有人出二十颗金丹换,你没理。那人是我认识的,一个散修,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贪。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海心玉。他说你走过去的时候,周围的温度都降了。他说他当时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不是怕,是冷。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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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个月。
“下雪了。宗门这边也下雪。我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我手心,化了。我忽然想起你。你那边也在下雪吗?你看雪的时候,会想起我吗?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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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月。
“一年了。你一次也没回。但薄眠说困秋每次都回它。所以我知道你在。今天我娘问我,那个朋友回信了吗。我说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回信的朋友,还算是朋友吗?’我说:‘算。’她没再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暖。——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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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悬崖边上,看着那十二道灵信。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微微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储物袋。
储物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那株雪参、那几块寒铁、那枚妖丹、那枚海心玉。它们挤在一起,和那些灵信挨着。
困秋在我神魂里轻轻颤着。
它在说:在。
月亮很亮。
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雨眠问的那句话。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答。
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些灵信。
它们在。
困秋也在。
所以我应该也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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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独行与来信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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