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此人,邢辕心头骤凛,不动声色间暗中握紧剑柄,心神戒备更甚。
司管事率先拱手沉声道:“黑石族长,我漆雕氏与贵部数载交好,通商从无亏欠,为何突然扣我商队、断我商路,还诬我族劫掠?此事有公道!”
黑石雄未及开口,黑石烈已抢先喝道:“休要狡辩!汝等暗中遣人劫掠我部商队,幸得这位壮士率人相救,才未酿大损!漆雕逊入寨谈商,本是假意交好,实则打探虚实,里应外合!证据确凿,汝等还有何话可说!”
说罢,黑石烈向盗匪头目递去眼色,几名山匪当即附和,一口咬定是漆雕氏所为,言之凿凿。
司管事气得面色涨红,厉声辩驳:“一派胡言!我漆雕氏素来守诺重信,岂会做此卑劣之事?定是汝勾结山匪,栽赃陷害,欲挑拨两族交情!”
邢辕冷眼旁观,将帐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黑石雄虽怒,眼神却略有闪烁,显非全然信黑石烈之言;而黑石烈与山匪眉来眼去,气焰嚣张,言语骄横,那份欲借机夺权之意,已不可掩饰。
他缓步上前,心念一动——漆雕逊若遭诬陷折损在此,寻药之路便再无指望,今日必须解此危局。目光如炬扫过黑石烈与山匪,朗声道:“黑石烈祭司,这话怕是站不住脚。”
转头对那盗匪头目,冷声诘问:“某随漆雕氏商队同行,三日前长留城南荒村,夜遇黑衣匪众劫道,为首者左眉残缺、额带刀疤,挥刀凶悍,某至今未忘。彼时尔等蒙面劫掠,如今卸去面罩,竟成了黑石部的‘护族义士’?”
话音稍顿,邢辕目光锐利如刃,直指那人双手:“为首之人左手持刃,异于常人。世人多以右手为惯,尔却左手用刀,常握刃发力者,左手虎口、指节厚茧远胜右手,此乃实证,诸位一看便知!
荒村一战,某以商旗杆贯胸毙贼匪,余众溃逃,尔等走投无路,才投附黑石部苟活。今番受其驱使,构陷忠良,当真以为帐中众人,皆是愚钝之辈?”一连串诘问直击要害,山匪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竟说不出整话——那匪首更是脸色骤变,身躯微颤,下意识缩回左手。
黑石烈见状厉声喝止:“你这外人,休要妄加揣测,挑拨我族内政!”
“某是否污蔑,察验便知。”
邢辕转向黑石雄拱手道,“族长明鉴,此数人乃沿途劫掠的盗匪,走投无路才投附贵部,如今凭空捏造,必是受人指使。黑石烈身为祭司,不劝两族和睦,反煽风点火、扣商断盟。今胡骑环伺北疆,黑石部仰仗漆雕盐铜布匹以为生计,一旦通商断绝,部族无衣无械,何以御胡?祭司不恤部族危难,反生波澜,此举究竟何意?”
话音落下,帐内无声。
方才那残眉匪首露怯时皆被他黑石雄在眼中,他面色骤沉,眸中寒光涌动,心底闪过去岁草场划分之时,黑石烈公然偏袒亲族、暗中结党的旧事——那桩隐忧,他本压在心底,此刻被邢辕这番话一刺,竟如针戳破薄纸,疑虑瞬间炸开。
他当即厉声喝令:“来人!察验此人左手,另派人核查部落商队动向,清点族人伤亡!”
亲卫应声上前察验,不多时有人来报:“族长,经查,我部近日无商队外出,亦无族人遭劫受伤!此间一人,已被寨中族人认出其盗匪身份!”
铁证如山,黑石烈面色骤变,双腿一软瘫坐于地。山匪们见状尽数伏罪:荒村劫掠失利后,盗匪内讧,几人走投无路被黑石烈暗中收留,其早有夺权之心,便指使众人构词诬陷,欲借两族失和搅乱局势,既为夺权造势,又想向漆雕氏索要巨额赔偿,掩盖私通盗匪之实。
黑石雄又愧又怒,指着黑石烈怒斥:“竖子敢尔!险些毁了两族盟约!”当即下令拿下黑石烈,废其祭司之位,打入族中地牢;又将几名盗匪处刑了结。
他亲自起身出帐,放出被困的漆雕逊,连连拱手致歉:“某一时糊涂,为人所蒙蔽,令漆雕管事受屈!幸赖二位拆穿奸计,保全两族交情!只是胡骑势大,我部如今盐铜短缺,恐难久持,还望漆雕氏多予照拂。”
漆雕逊摆手道:“事出有因,族长不必自责,两族相安便罢。”
司管事适时开口:“如今误会消解,望族长遵守旧盟,恢复通商。”
黑石雄连连称是,当即命人备下厚礼赔罪,立誓严加管束部众,绝不再生事端。当日,黑石部便撤去寨门守卫,恢复通商,黑石雄设宴款待邢辕三人,席间推杯换盏,两族嫌隙尽消,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次日清晨,漆雕氏众人辞别黑石雄。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长留城时,漆雕衡已率府中众人在府外等候。见漆雕逊平安归来,又听闻事情始末,漆雕衡大喜过望,执邢辕之手再三致谢:“当日荒村一战,壮士以商旗杆毙匪,吾便知你胆识超群、武艺不凡。此番若非你智略果敢,漆雕氏与黑石部恐难以了结此事,反会招致大祸!日后你便是我漆雕府上宾,凡有所求,无有不允!
邢辕拱手笑答:“举手之劳。两家交好本是心之所向,岂能为奸佞挑拨而破裂?”
当晚,漆雕衡于府中设盛宴款待众人,席间对邢辕敬谢不已,邢辕趁势提及紫月参、云心草,问道:“不知漆雕逊管事,可有这两味药材的讯息?”
漆雕逊闻言面露难色,沉吟半晌道:“壮士所求之药,实属罕见。吾常往来列国,也只闻紫月参之名,未亲见其物。传闻此参多长于阴山寒涧之畔,可阴山数十年前便被胡人占据,北疆胡骑虎视眈眈,阴山通路早已断绝,紫月参短时间内,怕是无从寻得。”
邢辕心头一紧,寻药之路断了,救小妮的希望顿感渺茫。他指尖轻轻按在平安符上,那是小妮亲手为他系的,符角好似还留着小妮的体温。心头一涩,却再添一股执拗,纵是胡地凶险,也绝不能就此放弃。他暗下决心,即便深入胡地,也必寻得紫月参,护那小妮周全。
漆雕逊见他神色落寞,又道:“邢壮士不必灰心,吾族商旅往来,得知长留城守军设有‘斥候营’,斥候营非私属邑兵,乃为公卒。其专司深入胡地侦查敌情、打探讯息。
他们常穿梭胡地山川,见多识广,或有人见过此二药,或知晓其踪迹。壮士武艺不凡,又颇具谋略,若能投身军中、加入斥候营,必能崭露头角。
一来可借军中之便,继续打探药踪;二来于疆场建功立业,护境安民,岂不是两全其美?”
邢辕听罢,深以为然,心下豁然。寻药之路暂断,投身军中实为最优之选——既可借军中北疆势力与灵通讯息网追查药迹,又能凭一身本事击胡建功、护持边民,更可让祖父传下的奇书谋略,得一方势力依托得以践行。
邢辕眼中重燃光亮,心头那股决意已如磐石,此番入军,必为寻药、必为立身、必为不负所托。起身抱拳道:“少家主,某有意投身戎途,只是某乃山野之身,户籍不在长留城,不知该如何入营?”
漆雕衡笑道:“此事易耳!吾今日便修书一封,为你举荐。漆雕氏在长留城薄有微名,可为你担保,乡大夫必不为难,保你顺利入营。日后若有商队或渠道获知药讯,吾定第一时间派人传与你军中。”
次日清晨,邢辕接过漆雕衡亲笔举荐信与行囊——囊中有刀布之币,皆是漆雕衡特意备下的盘缠与军中行资,另有一方刻着“漆雕”二字的木牌,可在长留城及漆雕商栈通行无阻。
“持此木牌,凡我漆雕氏商栈所在,皆可为壮士落脚之处,钱粮无虞。”漆雕衡将举荐信郑重递至他手中,语气恳切,“斥候营凶险,常年深入胡地,刀头舔血,务必珍重自身。”
邢辕双手接过,指尖触得木牌微凉,心头暖意翻涌,深深拱手:“少家主厚待,邢辕没齿难忘。此番投军,若得寸进,必报今日之恩;若漆雕氏日后有难,某纵赴汤蹈火,亦必驰援。”
漆雕逊亦上前,拍了拍他肩头,沉声道:“胡地险恶,紫月参、云心草虽难寻,却非绝迹。斥候营中必有常年往来阴山的老卒,你多留意,或有转机。切记,乱世之中,先保自身。”
邢辕颔首应下,又与司管事等人作别,转身翻身上马,腰间白露剑轻颤,与鹿筋弓相击,发出清越轻响。他勒马回望,望着漆雕衡与漆雕逊的身影,朗声道:“此番一别,他日若有寸进,必不相负!”
言罢,扬鞭催马,骏马长嘶,蹄声踏破长留城清晨的宁静,朝着城北营门方向疾驰而去。
漆雕衡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抚袖而笑,对身旁司管事与漆雕逊道:“那日听闻邢辕以商旗杆破敌时,吾便知此子臂力与胆识,远超常人。此子胸有丘壑,言出必行,兼具勇略与仁心,他日定非池中之物。”
漆雕逊颔首附和,眼中满是期许:“我漆雕氏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终有一日会得其回响。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望向阴山方向,眉头微蹙,“近来胡族各部异动频繁,黑石部又生内乱,北疆恐将大乱,邢辕此去,前路难料啊。”
司管事亦叹:“乱世之中,能得这般赤诚勇武之人相助,已是万幸。只愿他此去顺遂,寻得药材,亦能在军中立足。”
而邢辕行至长留城二里外的官道,忽然勒马驻足。
他抬手抚过腰间白露剑,剑刃映出他坚毅的眉眼,又摸向怀中那卷慕南柯所赠的北地简图——简图边缘,竟被他连日赶路摩挲出一道浅浅折痕,折痕处,恰好指向阴山深处一处标注着“寒溪谷”的隐秘之地。
那是昨夜漆雕逊醉酒时无意提及的,胡族重兵把守,却传闻生有奇花异草的绝境。
邢辕眸色沉凝,指尖在“寒溪谷”三字上轻轻一点,前路纵险,此志不移,纵入胡地,也必寻的二药踪迹,旋即策马转向军寨方向。
前路,是斥候营的征召令,是胡地的刀光剑影,是寻药之路的又一程,更是他践行祖父遗志、击胡建功的起点。
邢辕的从军征途,自此,正式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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