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哲回来,林远在擦杯子。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想事情。
苏哲看了他一眼:“今天那个姑娘又来了?”
“嗯。”
“又画画?”
“嗯。”
苏哲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林远点点头。
苏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哲。”林远突然开口。
“嗯?”
“她跟我说,她没有家人。”
苏哲的手顿了一下。
“从小就没有。”林远继续说,“她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假装不在乎的笑。”
苏哲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我在想,”林远擦着杯子,“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给她过生日。有没有人教她画画。有没有人……”
他停住了。
苏哲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多了。”他说,“这年头没家人的人多了。都过得挺好的。”
林远点点头,继续擦杯子。
但苏哲知道,他没听进去。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要开门。”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林远抬起头:“星晚。”
苏哲点点头,没说什么,走进后面的房间。
关上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星晚成了店里的常客。
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画画,喝咖啡,跟林远聊天。
林远知道了她今年二十二岁,从小就喜欢画画,没上过正规学校,但参加过几次“天性评估”,评估结果都是“艺术型”,所以一路按自己的方式长大。
“什么叫‘艺术型’?”他问。
“就是适合搞艺术的人。”星晚解释,“评估出来是这个类型,就可以不去学那些不擅长的东西,专心画画。”
“那不擅长的东西呢?比如数学?”
“不学啊。”星晚理所当然地说,“我又用不着。”
林远想起自己当年被数学支配的恐惧,沉默了。
“你们那时候不是这样的吧?”星晚问。
“不是。”林远说,“我们那时候,不管你喜欢什么,都得学。不学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
他停住了。
这话题太长了。
星晚看着他,似懂非懂:“听起来好累。”
“是挺累的。”
“那你现在不累了吧?”
林远想了想。
现在每天擦杯子,认酒,跟客人聊天,跟这个姑娘说废话。
好像确实不累了。
“嗯,”他说,“现在不累了。”
星晚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翘着,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谁。
但他想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星晚画完一幅画,突然问他:
“林远,你有家人吗?”
林远愣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有吧。但很久没见了。”
“为什么很久没见?”
“因为……一些原因。”他没法解释穿越的事,“分开了很久。”
星晚点点头,没追问。
“那你不想他们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特别想。但不知道该怎么找。”
星晚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
“会找到的。”她说,“只要你一直想,就会找到。”
林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呢?”他问,“你想找你的家人吗?”
星晚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要我。”她说得很平静,“不要我的人,我也不要他们。”
林远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也许他们有苦衷。也许他们一直在找你。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无所谓的表情,看着她假装不在乎的眼睛。
“星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画画,会喝咖啡,会跟人聊天——这些都很好。”他说,“不管有没有家人,你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星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林远,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老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她站起来,背起包,“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林远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她说她明天再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
晚上苏哲回来,林远已经把店里收拾好了。
他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
苏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哲,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说,一个你刚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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