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师部来的那个人还没走。
是个年轻少尉,制服笔挺,皮鞋锃亮,站在满是泥泞的掩体里像个误入屠宰场的模特。他正捏着鼻子看墙上挂着的地图——那地图是两年前的,早就不作数了,但没人告诉师部。
“亚当斯少校?”少尉转过身,脸上挤出标准的官方式微笑,“我是师部参谋贝特朗,奉命前来检查前线防务。”
亚当斯没说话,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少校?”
“我在看。”亚当斯说,“看您这身制服,得值咱们炊事班仨月的伙食费。”
贝特朗的笑容僵了一秒。
“军需处统一配发,少校说笑了。”
“统一配发?”亚当斯走到他跟前,伸手捻了捻他的袖口,“纯呢子,手工缝线,扣子是铜的。”他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军大衣,“我这件也是统一配发,发的时候选帝侯还没死。”
贝特朗往后退了半步。
“少校,我是来传达师长命令的。”
“说吧。”
“下个月,巴黎要来视察团。”贝特朗压低声音,“真正的实权人物,据说跟总统府有关系。师长要求——全线戒备,展示我军士气。”
亚当斯沉默了三秒。
“展示?”
“就是——”贝特朗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让视察团看到,我军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随时可以给德国人致命一击。”
“致命一击。”亚当斯重复了一遍。
“对。”
“用什么样的致命一击?”
贝特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亚当斯接过,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文件上写着:下月十五日,第七步兵团将对德军B7至B9区域发动大规模突袭,预计歼灭德军一个连,缴获装备若干,俘虏若干。
“B7到B9。”亚当斯抬起头,“就是那个方圆五里连只活老鼠都没有的盐碱地?”
“军事机密,少校。”贝特朗压低声音,“您只需要配合执行。”
“配合执行。”亚当斯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人冲上去,对着空气突袭,然后跟空气肉搏,最后俘虏空气?”
贝特朗的脸涨红了。
“这是师长的命令!”
“师长的命令。”亚当斯点点头,把文件还给他,“那师长知不知道,B7到B9那片,三年前就是我们和德国人约定的‘安全区’?”
贝特朗愣住了。
“安全区?”
“就是不打炮的地方。”亚当斯点了根烟,“我们不打他们,他们不打我们。省下来的炮弹卖给军火贩子,军火贩子再把钱分给双方的后勤处长。这是生意,少尉,比打仗赚钱多了。”
贝特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回去告诉师长,”亚当斯吐了口烟,“突袭可以打。但得换个地方。挑个两边都没人的荒坡,放几炮,喊几嗓子,拍几张照片。视察团要的是‘看起来像打仗’,不是真死人。”
“这……”
“还有。”亚当斯弹了弹烟灰,“让师部提前三天通知德军那边。万一他们那天正好有长官视察,两边撞上了,不好收场。”
贝特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用枪托砸了后脑勺。
“怎么?”亚当斯看着他,“您以为打仗就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贝特朗咽了口唾沫。
“我……我以为……”
“您是哪儿人?”
“巴……巴黎。”
“巴黎来的。”亚当斯点点头,“难怪。您回去跟师长说,就说我说的——想让视察团高兴,这事得按战场的规矩办。不是按巴黎的规矩。”
贝特朗走后,小皮埃尔凑过来。
“长官,他回去会不会告状?”
“告什么?告我告诉他真相?”亚当斯把烟头碾灭,“你以为师长不知道?这事就是他安排的。派个愣头青来,就是怕派老油条来跟我对上暗号,传出去不好听。”
小皮埃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真打?”
“打。”亚当斯站起身,“打给视察团看。打得漂亮点。”
第二天一早,亚当斯去了无人区。
不是中间地带,是靠近德军阵地那一侧。他一个人,没带枪,举着根绑了白布的棍子。
德军哨兵看见他,愣了三秒,然后回头喊了一嗓子。
十分钟后,斯特劳斯从战壕里钻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子。
“你他妈能不能挑个正常时间来?”他隔着老远就骂,“老子正拉屎呢!”
亚当斯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有个活。”
“什么活?”
“下个月巴黎来视察团。要打一场‘突袭’。”
斯特劳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巧了。柏林也要来视察团。也是下个月。”
两人对视了三秒。
“时间?”
“十五号。”
“巧。”斯特劳斯说,“我们也是十五号。”
亚当斯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递过去。斯特劳斯接过,飞快扫了一遍。
“B7到B9?”他抬起头,“那片是咱们的安全区。”
“我知道。”
“那你们师长想打哪儿?”
“还没定。让我选。”
斯特劳斯把文件还给他,从自己兜里也掏出一张纸。德军统帅部的命令,内容大同小异,只不过他们要“击退法军突袭并展开反攻”。
“反攻。”亚当斯看着那张纸,“反攻到哪儿?”
“D5那片荒坡。炸飞几只田鼠。”斯特劳斯收起命令,“咱们得对一对戏。”
两人在弹坑边上坐下。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结冰的无人区上,亮得刺眼。
“你们那边想要什么效果?”亚当斯问。
“惨烈。”斯特劳斯说,“但不能真死人。统帅部要的是‘英勇击退敌军’的照片,不是阵亡名单。”
“我们这边要‘英勇突袭成功’。”
“那就对上了。”斯特劳斯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们从B7方向往我们这边佯攻,我们从D5方向往你们那边佯攻。中间找个交汇点,两边对着放枪,放炮。拍完照就撤。”
“伤亡?”
“提前把双方的老弱病残撤走。留几个装样子的。”斯特劳斯想了想,“要不再弄点假血?你们上次用的那个番茄酱配方,效果不错。”
亚当斯点点头。
“伤员怎么办?”
“找几个跑得快的,躺地上装死。拍完照就跑。”斯特劳斯说,“我们那边有个下士,装死装了五年,从新兵装到班长,从来没真死过。”
“五年?”
“对。他有个绝活——闭气能闭三分钟,脸能憋成死人色。每次打仗就找个弹坑躺下,等打完了爬起来。”斯特劳斯点了根烟,“去年他升班长的时候,统帅部的嘉奖令上写着‘英勇作战,屡立战功’。实际上他一次枪都没放过。”
亚当斯笑出声。
“我们这边也有个类似的。工兵,发明了番茄酱配方那个。他的嘉奖令上写着‘研制出新型战场伪装技术’,现在那配方被后方食品厂买走了,批量生产,卖得比军粮还贵。”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了,斯特劳斯问:“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定了。”亚当斯站起身,“十五号,B7和D5交汇处。你们那边带头的是谁?”
“我。”
“我也是。”
斯特劳斯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咱俩这是要演对手戏?”
“演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亚当斯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那个装死的下士,叫什么?”
“弗里茨。怎么了?”
“让他那天躺中间点。万一哪个愣头青真开枪,别打着。”
斯特劳斯点点头。
亚当斯走了。走出去二十米,身后传来斯特劳斯的喊声:
“晚上还喝不喝?”
亚当斯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十五号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太阳晒得人身上发痒,冻了一冬天的泥地开始泛软。视察团的人站在三公里外的山头上,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亚当斯站在战壕里,透过观察孔看对面。
德军阵地上人影绰绰,也在“备战”。有人往战壕里搬弹药箱,有人来回跑动,有人冲着这边指指点点——都是演的,演给那几公里外的望远镜看。
小皮埃尔凑过来:“长官,咱们什么时候上?”
“等信号。”
“什么信号?”
亚当斯指了指对面。德军阵地上突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在蓝天上划出三道弧线。
“就是现在。”
他翻出战壕,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兵。每个人脸上都涂着泥,枪上刺刀,看起来杀气腾腾。实际上,这些兵是提前选出来的——跑得快的、嗓门大的、表情能唬人的。
装死的已经提前躺好了。
弗里茨躺在中间地带的弹坑里,姿势很安详。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点的制服,脸上涂了层灰,嘴里叼了根提前准备的草杆。旁边躺着另外几个“阵亡者”,都是双方选出来的装死专业户。
亚当斯带着人往前冲了五十米,停下来,趴下。
对面,斯特劳斯也带着人往前冲了五十米,趴下。
双方距离不到两百米。
“开枪!”亚当斯喊。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全是空包弹——提前换好的,打起来响,伤不到人。
有人往天上扔手榴弹,炸开的烟雾飘散在空中。有人架起机枪,突突突扫射,子弹壳叮叮当当掉一地。
视察团的人在三公里外看得热血沸腾。
“好!”有人拍手,“这才是我法兰西健儿的风采!”
“英勇!”
“壮烈!”
师长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心里盘算着这出戏能换多少军费。
打了半小时,亚当斯一挥手:“撤!”
三十多个人爬起来,掉头就跑。动作整齐划一,比进攻的时候还利索。
对面,斯特劳斯也挥手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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