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是凌晨五点起床的。孵化器的折叠床硌得背疼，他摸黑套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揣着那沓用橡皮筋捆好的5000块零钱——是他卖服务器硬盘加跟老乡借的。手机导航显示，去虬江路旧货市场要倒两班公交，末班车是晚上九点，他得赶在老板收摊前回来。
公交在早高峰的高架上堵成一串红灯，小李把背包抱在怀里，里面是昨天打印的显卡型号参数单。他对着玻璃哈气，用手指划掉雾气，反复念着“RTX3060，12GB显存，PCIe4.0接口”，生怕到了市场嘴瓢说错。旁边穿西装的男人在打工作电话，说的是“融资”“估值”，小李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觉得那些词像张江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却跟自己没关系。
旧货市场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焊锡和旧塑料的味道。小李挨家问过去，老板们要么摇头说“没货”，要么报出“6500”“7000”的价，他每次都把参数单递过去，声音发紧：“老板，我要的是工包卡，就做AI训练用，不是打游戏的……”问到第三家，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瞥了眼单子，从柜台下拖出个积灰的纸箱，翻出块显卡扔在桌上：“就这张，3060，矿卡水洗过，能亮机，4800。”
小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来，手指蹭过显卡背面的焊点——确实有重新焊接的痕迹，风扇叶片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矿渣。他抬头看老板：“4500行不行？我这钱是凑的，就差300块吃饭。”老板吐了个烟圈：“小伙子，这价我进价都不够，4700，少一分不卖。”小李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零钱，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你看，就5000，买完显卡剩200，我得留着坐公交、买泡面。4500，我立马拿走，不然只能去别家再问问了。”老板不耐烦地把显卡往纸箱里塞：“不买别耽误事！”小李赶紧伸手按住纸箱，指节发白：“4600！最后一口价！”老板瞪了他几秒，骂了句“穷鬼”，摆摆手：“拿走拿走。”
小李把显卡小心放进泡沫袋，再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时手都在抖。他没敢坐公交，怕人多挤坏显卡，沿着铁轨旁的小路往地铁站走。路过便利店，他盯着冰柜里3块钱的矿泉水犹豫半天，最后在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1块5的自来水，灌了两口，凉水流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慌。太阳把影子晒得很短，他抱着背包，像抱着块滚烫的金砖，后背的汗浸湿了外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回到孵化器时天已经黑了。我和周宇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纠缠态科技”的营业执照申请进度——还在“审核中”。小李“砰”地把背包放在折叠桌上，掏出显卡：“搞定！4600，省了400！”周宇推了推眼镜，拿起显卡对着光看：“矿卡？水洗过的？”小李的脸一下子红了：“旧货市场就这张符合参数，便宜……”周宇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螺丝刀和防静电手套——那螺丝刀是老周留下的，木柄上还沾着修车时蹭的机油。“试试吧，先看能不能点亮。”
我们把我的旧联想拯救者拆了，机箱里的灰尘呛得人打喷嚏。周宇小心翼翼地把显卡插进去，按下电源键——风扇猛地转了半圈就戛然而止，机箱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嘀嘀”过载报警声。“电源带不动。”周宇皱眉，指尖敲了敲机箱里瘦小的电源盒，“这台老机子才300W，撑不起3060，一通电就保护了。”小李的脸瞬间白了，他抓过显卡翻来覆去看，老乡的话突然在耳边响：“在上海混不容易，钱得花在刀刃上”，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疼。“不可能啊，老板说能兼容……”他突然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被我一把拉住：“这么晚了去哪儿？”“找老板退！他骗我！”小李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4600啊……我跟老乡借了2000，这钱我怎么还……”周宇按住他的肩膀，指了指窗外：“虬江路市场六点就收摊了，现在去只能吃闭门羹。”小李的肩膀垮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闷声说：“那怎么办？这显卡废了？”
我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显卡，风扇叶片上的矿渣蹭在手指上，黑乎乎的。“先别慌，”我把显卡放在桌上，“周宇，你工作站的主板支持PCIe4.0吧？”周宇点头：“但我的卡是RTX4090，拆下来给这台旧电脑用？”“不是，”我指着屏幕上的模型代码，“我们可以把数据分两半，你的工作站跑一部分，这台旧电脑先用集显跑简单的预处理，等执照下来，再用公司名义申请云服务折扣，显卡先留着，以后招了人，第二台电脑正好能用。”小李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光：“真的？这卡没白买？”周宇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三个苹果——是老周临走时塞给我们的，现在表皮已经有点发皱了。“煮点苹果水吧，”他起身往热水器走，从柜子里翻出个掉了瓷的搪瓷锅，是之前孵化器其他团队搬走时留下的，“市场老板没说错，矿卡确实能用，是我们没考虑到旧电脑的电源。”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苹果块在破锅里翻滚，周宇找不到冰糖，撒了点盐，咸甜的香味混着机箱的塑料味飘在小屋里。小李用袖子擦了擦脸，拿起螺丝刀开始拆周宇的工作站，拧螺丝时手一滑，螺丝刀蹭过指腹，渗出血珠，他没吭声，只是把手指在工装裤上擦了擦，继续拧。我把自己杯子里的苹果块夹给小李，他愣了一下，低头小口啃着，苹果的甜混着盐味，在嘴里慢慢散开。窗外是张江的写字楼灯光，像一片够不着的星星海，而我们这个十平米的隔间里，只有破锅的热气、螺丝刀的声响，和三个分着喝苹果水的人。小李突然说：“明天我去老周的修车摊转转吧，那里老人多，我们可以拍点视频收数据。”话音刚落，隔壁工位的女生端着空水杯过来借热水——她总在孵化器熬夜，我们见过几次，桌上堆着《计算语言学导论》，桌角压着张泛黄的老人照片。她扫了眼屏幕上的“老人情感语料库”文档，然后把水杯放在热水器下，轻声说：“你们缺数据吧？我爬了半年社区老人的聊天记录，30万条，带情感标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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