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开时,张江孵化器的玻璃幕墙,被朝阳染成一片淡金。屏幕上那行蓝色的字,亮得有些刺眼。
【解析完成:我想你,但我怕给你添麻烦。】
周宇摘下眼镜,指节用力按了按眼角。他这辈子解过无数量子算法,画过上千条波形图,却第一次被一行简单的中文,砸得胸口发闷。刚才调试模型时,他盯着屏幕上旋转的Bloch球面动态图,蓝色光点在“思念”和“克制”两个轴之间晃得厉害,突然拍桌子:“把遗传耦合系数γ调到2.3,刚才老周那段音频的共振强度R值能从0.78跳到0.89!”我凑过去看代码,ε(D)函数曲线突然变陡,像一把绷紧的弓。周宇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空格键被按得发白,回车键敲出轻微的塑料脆响,连额角的汗滴在键帽上都没察觉。
林薇轻轻关掉录音,声音很轻:“原来真的可以……真的能听懂。”
小李还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抬起头,揉着眼睛看屏幕:“啥玩意儿听懂了?……阳哥,咱们模型成了?”他说着翻出抽屉里半盒临期咖啡,晃了晃:“来,庆祝一下!这玩意儿提神,比红牛便宜。”我拍他后脑勺:“临期的咖啡你也敢拿出来,是想让咱们集体闹肚子是吧?”小李嬉皮笑脸躲过去:“阳哥你不懂,这叫‘创业限定款苦咖啡’,喝完模型直接听懂咱仨的穷酸话!”我白他一眼:“拉倒吧,能把你昨晚说的梦话‘要吃红烧肉’解析明白就谢天谢地了。”周宇在旁边敲键盘,头也不抬补了句:“模型刚才已经解析了,他的梦话潜台词是‘不想写测试报告’。”小李瞬间蔫了:“不是吧周哥,这都能听懂?”
我没再逗他,只是点开另一段音频。是老周录的,背景里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儿子,我不懂啥量子,我就知道,人说没事,多半是有事。”
模型几乎是秒回。【思念:0.89|克制:0.91|潜台词:我想你,又不敢耽误你。】
周宇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慢慢移到老周那本卷边的笔记本上,封面上父亲用铅笔写的“踏实做事”四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小李凑过来看Bloch球面,挠头:“周哥,你刚说的γ值、R值是啥?跟打游戏加属性点似的?”周宇头也不抬:“简单说,就是让模型更懂爷俩儿那种‘想关心又怕添乱’的拧巴劲儿。”我踹小李凳子:“让你平时多看技术文档,现在跟个文盲似的,客户问起来你咋说?”小李撇撇嘴:“我负责拎包递水就行,技术的事儿有周哥呢!”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警告弹窗。昨夜还在疯狂闪烁的红色倒计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干净的绿色提示:【情感纠缠模型 v0.2稳定运行中。】
我看向窗外,黄浦江面雾蒙蒙的,远处的高楼一座接一座亮起来。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做梦,可很少有人像我们这样,在一间十平米的隔间里,靠着一台破电脑、一堆旧显卡、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把一个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梦,跑出了第一缕光。
林薇忽然开口:“我们……现在算真的创业了?”
周宇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桌上:“不算。模型成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让它活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管理员敲了敲玻璃,脸上没什么表情,递进来一张纸,眼神扫过桌上的旧电脑和散落的零件,像看三个不务正业的学生:“你们工位费到期三天了,今天再不交,只能清场。”
纸头上一行大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催缴单:租金 3000元,逾期滞纳金 75元。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余额。老周的 8000,小李的 5000,周宇把奖学金里的 3万积蓄也投了进来。交掉工位押金、显卡钱、前期杂七杂八,现在公司账户上,只剩下五千出头。
看上去不少。可在上海,这点钱,连一个月的正规云算力都买不起。
三人对着屏幕上安静运行的模型,沉默了几秒。小李从包里掏出三个还温着的肉包,塑料袋上印着巷口“阿婆包子铺”的红底白字,他献宝似的递过来:“今早排队买的,酱肉馅儿,老板多塞了个茶叶蛋,说‘看你们年轻人不容易’。”我捏起一个包子掂量:“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再拿过期食品糊弄。”小李立刻炸毛:“阳哥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这包子六块钱一个呢,我半个月早饭钱都在这儿了!”我咬了一大口,肉馅的油汁顺着指缝流下来,含糊道:“行,回头从你工资里扣。”小李哀嚎:“不是吧!阳哥你比周哥还黑!”周宇这时才抬起头,默默把小李手里的茶叶蛋拿过去,剥壳时蛋壳碎渣掉在笔记本上,他也没在意,只把光滑的蛋放在我手边:“你早上没吃东西,垫垫。”林薇笑着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半给周宇:“你熬夜最久,这个给你。”小李看着我们,忽然挠挠头:“其实……我早上也只吃了一个馒头。”我把手里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塞给他:“废话,谁不知道你昨晚偷吃了我最后一包泡面。”小李嘿嘿笑,三口两口把包子咽下去,连掉在桌上的芝麻都捡起来吃了。
周宇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淡淡说了一句:“走吧。今天开始,出去谈合作。”
小李愣了:“谈……跟谁谈?”
“跟所有需要‘听懂人话’的人谈。”我把背包甩到肩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营业执照受理单,“从养老、社区、智能设备,一家一家敲过去。”
林薇把录音笔塞进包里,眼神亮了:“我跟你们一起。我有数据,我有案例,我能讲清楚,我们的 AI到底在做什么。”
小李一拍桌子,把最后半包炒花生塞进口袋:“干!大不了再去虬江路搬显卡、卖废品!反正我早就不想当人肉标签机了!”我踹他凳子腿:“少在这儿喊口号,先把客户名单背熟了,别到时候见了人只会说‘我们的AI能听懂话’,跟卖大力丸似的。”小李撇撇嘴:“知道了阳哥,比我高中班主任还能念叨。”
孵化器的门被推开,清晨的风灌进来。阳光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也落在那台终于“听懂人心”的旧电脑上。
模型还在安静运行。它不知道,它的诞生,只是一群普通人,在上海这座巨大城市里,一场硬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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