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孵化器时,楼道灯又坏了。小李摸着黑往前蹭,脚下一绊,“哐当”一声差点把垃圾桶撞翻。他扶着墙骂骂咧咧:“这破楼,物业费白交了!改天我得找房东唠唠,再不装个声控灯,我这180的大高个迟早磕成170。”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光:“拉倒吧,你上个月房租拖了三天,还好意思提物业费?”
他回头瞪我,眼珠子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得吓人:“那能一样吗?房租是生存刚需,灯是生活品质!懂不懂?”
一进门,小李把帆布包往桌上一甩,掏出手机就开始傻乐,屏幕光把他那张瘦脸照得油光锃亮。我走过去踹了他凳子一脚:“笑啥呢?林溪回你消息了?”
他头也不抬,嘴角快咧到耳根子:“比那好!她朋友圈发了张撸猫的照片,配文‘今天也是被治愈的一天’!”
我撕开一袋速溶咖啡,故意叹气:“哦,然后呢?准备隔空给猫当干爹?”
他“噌”地站起来,凑到我跟前神秘兮兮:“你懂个屁!这叫‘情绪突破口’!我刚用周宇的模型分析了,‘猫+笑脸+治愈’=今天约饭成功率93.5%!”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他脸上:“周宇的模型是搞方言识别的,不是给你算姻缘的!”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他理直气壮,“再说了,上次它还把张奶奶说的‘碗没洗’识别成‘想家了’,说明它情感分析比方言准!”
周宇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手顿了顿,没回头:“那是样本误差。”
小李不管,转头冲角落里的林薇喊:“薇姐,明天帮我看看穿哪件衣服显帅,我要去约林溪!”
林薇正把录音备份到硬盘,头也不抬:“穿你那件洗干净的T恤就行,别又穿得跟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小李哀嚎一声:“薇姐你怎么也拆我台!”
就在这时,周宇忽然“嗯”了一声。他指着屏幕上那行灰扑扑的小字——“搪瓷杯·关联记忆:家”,声音有点干涩:“模型自己加的标签。”
小李叼着从林薇抽屉摸来的饼干凑过去,扫了一眼就乐:“嗨,这有啥,估计它看张奶奶老提杯子,以为那是她宝贝疙瘩呢!就跟我偷偷存林溪撸猫照片当壁纸似的!”
我顺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还敢说!怪不得天天对着手机傻笑!”
他赶紧捂住手机,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别抢别抢,这可是我的‘恋爱作战图’!”
周宇没理他,点开了张奶奶那段录音。老人的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团棉花,断断续续地哼着“杯子……软和……家……”。但模型自动生成的摘要里,却清清楚楚写着——“使用者情绪:思念家乡”。
周宇眉头锁了起来:“我们没教它总结情绪。”
小李还在旁边插科打诨:“说不定张奶奶偷偷给模型塞红包了呢?让它帮忙说句心里话!”
我踹了他凳子一脚:“闭嘴吧你,再捣乱今晚数据你一个人调。”
小李立刻捂住嘴,只敢用眼睛瞪我。
林薇走过来,手指在周宇的键盘边缘轻轻敲了敲:“别闹,看看日志,这标签哪来的。”
周宇滑动鼠标,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滚落,最后停在那句没头没尾的灰色小字上——【已记住。】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李嚼饼干的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靠着几家养老院的试用订单勉强维持。午饭常是楼下10块钱的盒饭,连加个蛋都要凑够三个人才敢点。
为了拉投资,我们盯上了一家号称“关注社会价值”的机构。周宇提前发了邮件,附上了详细的用户调研和试用数据。这次,助理终于把我们领进了会议室。
投资人是个穿着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接过PPT时还笑着说:“年轻人有社会责任感是好事。”
周宇赶紧打开电脑演示:“您看,这是我们的方言AI,能实时翻译二十多种方言。在养老院试用时,有位张奶奶只会说客家话,以前跟深圳的孙子视频只能比划,现在能顺畅聊天,孙子还说要给奶奶买新手机……”
男人点点头,翻到“商业模式”那页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所以目前主要靠养老院免费试用?盈利点在哪?向老人收费,还是向子女收费?”
周宇老实回答:“我们想先把用户做起来,验证价值后再考虑收费……”
男人放下PPT,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理想很好,但资本是逐利的。老年人接受新事物慢,付费意愿低,你们这项目投入大、周期长,我看不到快速回本的可能。”
小李忍不住插嘴:“可全国有上亿独居老人,这市场不小啊!”
男人笑了笑,语气却冷了:“市场大不代表能赚钱。这样吧,PPT我留下,有消息联系你们。”
我们等了一周,没回音。再去时,男人正在楼下打电话。看见我们,他脸色沉了沉,挂了电话直接说:“方案我看过了,不符合我们的投资方向。你们已经来了三次,别再浪费彼此时间了。”
周宇还想递补充的数据表,被他侧身躲开:“我说了,不投。再纠缠,我让保安来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人眼疼。小李盯着便利店冰柜里的冰可乐,喉结动了动,摸出手机点开余额,又默默塞回兜里。他转身买了四瓶矿泉水,分给我们时声音有点闷:“等拿到投资,咱把这便利店的冰可乐全包圆。”
周宇接过水,瓶身的水珠渗进他磨白的牛仔裤膝盖处。他看着手里的PPT,低声说:“刚才投资人问盈利,其实模型上周自己优化了内存占用,能省30%的服务器成本,这部分可以加到下次的方案里。”
后来我们又跑了十几家机构。有的听完第一页就说“老年人市场太小”,有的指着我们的帆布鞋说“你们自己都没用过高端AI”。直到最后一天,小李蹲在路边踢石子,踢得石子滚出老远:“要不……就先给养老院免费做吧,至少能看见老人用得上。”
林薇蹲下来,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抬头看向周宇。周宇把被揉得边角发皱的PPT小心翼翼抚平,低声说:“明天还有最后一家,是做养老产业的,再试试。”
晚上在孵化器加班,我从抽屉里翻出半瓶老干妈。这是上个月林溪送的,一直没舍得吃完。我把中午剩下的米饭倒进碗里,拧开老干妈的盖子,红油滋啦一下渗进米饭里。
“来,拌着吃。”我把碗推到中间。
周宇盯着电脑屏幕,突然开口:“模型今天又自己优化了方言库,识别准确率提了2%。”
没人提投资的事,也没人提那句冰冷的拒绝。
在这个漏风的孵化器里,在楼道灯坏了的黑暗中,这半瓶老干妈拌米饭的香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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