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东都沦陷!

  腊月廿九,乙巳年最后一日。按照旧例,这本该是扫尘守岁、迎接新年的日子。然而,终南山深处的空气里,嗅不到一丝年节的暖意,只有山林积雪消融又冻结后的湿冷,和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对未知命运的惶然。

  陆绎将关于“兑泽堂”的发现告诉了杜佑和柳明渊。洞内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庞。

  “兑泽堂……”柳明渊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如鹰,“我略有耳闻。天宝初年,确有此等地下消息网络,游走于黑白之间,贩卖情报,疏通关节,甚至……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据传其背后,有宗室、勋贵乃至边镇势力的影子,盘根错节。天宝五载,韦坚、杜有邻案发,牵连甚广,圣人震怒,清洗朝野,此堂便疑似在清洗中受到波及,渐渐隐匿。没想到……竟似未绝。”

  “若鸿胪客馆外之人,真是兑泽堂成员,且与范阳来使暗通消息……”杜佑声音低沉,“则意味着安禄山在长安的耳目,远比朝廷明面上掌握的更为深广。或许,连杨国忠的严查,都未能触及这些水下暗礁。”

  陆绎感到一阵后怕,又夹杂着发现线索的激动:“先生,柳先生,此事是否应设法禀报朝廷?”

  杜佑与柳明渊对视一眼,俱是苦笑。

  “禀报?向谁禀报?”柳明渊摇头,“杨国忠?他正忙于抓人立威,巩固权位,这等无真凭实据、涉及陈年秘辛的线索,他未必信,即便信了,以其手段,恐又成罗织罪名、排除异己的工具。且你我如今自身难保,如何禀报?”

  杜佑叹道:“弘文,记住此事,详加记录。真相如水,沉于渊底,非一时可澄澈。眼下,我们需先顾眼前。”他看向秦二郎,“秦二哥,今日打探如何?”

  秦二郎面色比昨日更沉:“山下道上,人更多了,车马挤作一团,多是往西、往南去的。听几个从东边逃来的行商说,灵昌渡口丢了!安禄山的兵马已经过了黄河,正在往南打!荥阳那边,好像也打起来了,乱得很!好些溃兵散勇,没了管束,已经开始抢掠沿途的村镇了!”

  灵昌渡口失守!荥阳战起!溃兵为祸!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柳明渊之前的预测,正以惊人的速度变为现实。叛军锋芒之锐,推进之快,远超常人想象。而溃兵的出现,意味着前线战局很可能已呈崩溃之势,更大的难民潮与混乱,即将席卷而来。

  “不能再等了。”杜佑决然起身,“必须立刻下山,返回长安。一则打探确切消息,二则……需做些准备。”他看向柳明渊,目光恳切,“明渊兄,此番多蒙收留,感激不尽。然天下将乱,你这书洞虽是桃源,终非久避之地。不若随我等同返长安,或另觅安稳去处?”

  柳明渊望着满洞书箱,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子美,你的心意我明白。然我半生心血,大半在此。这些书卷,比我的性命更要紧。我若离去,它们在此深山,纵不毁于兵燹,也必朽于虫蠹时光。”他走到洞壁前,抚摸着粗糙的岩石,语气坚定,“我意已决,留守此间。秦二哥熟知山路,可护送你们一程。至于将来……若真有那一日,长安不可守,你们或可再来此处暂避。”

  知他性情执拗,杜佑不再多劝,只是深深一揖:“明渊兄保重。他日若有机缘,必来相会。”

  当下不再耽搁。柳明渊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粮、盐巴、火石分与杜佑三人,又取出两柄颇为锋利的短刃,一柄赠与杜忠防身,一柄交给陆绎。陆绎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的铁器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标志着,他所面临的,将不再是书斋中的清谈。

  秦二郎熟悉路径,引着三人从另一条更为隐蔽、崎岖的小道下山。这条路并非官道,甚至不是常走的猎径,需要攀爬岩壁,穿越密林。杜佑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多赖杜忠搀扶。陆绎年轻,但背负行囊笔记,亦走得艰难。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枯枝落叶的声响。

  越靠近山脚,人工的痕迹越多,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破烂背篓、损坏的农具,甚至有一两处显然刚熄灭不久、余烬尚温的火堆,旁边散落着啃过的骨头,不知是旅人还是溃兵所留。气氛越发压抑。

  约莫午后,他们终于钻出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山脚。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蜿蜒向前,通往远方。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四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土路上,挤满了人。不,那不是“走”,是“涌”,是“逃”。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担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麻木和绝望。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作一团。人群缓慢而盲目地向西蠕动,像一条受了重伤、濒死挣扎的巨大蠕虫。更多的人,瘫坐在路边,目光呆滞,或低声啜泣,或茫然望着来路。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尿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与焦糊混合的、属于灾难的气息。

  “这……这都是从东边逃过来的?”陆绎声音发干。他见过流民,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惨状的逃难人群。

  秦二郎面色铁青,点了点头,低声道:“怕是河南那边顶不住了……咱们别走大路,沿旁边野地走,尽量避开人。”

  四人离开土路,在路旁的枯草丛和田埂间艰难穿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妇人,靠着树根,怀里抱着个毫无声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几个半大孩子,衣衫单薄,赤着冻得通红的脚,在废弃的田地里挖掘可能残留的菜根。一辆歪倒在沟里的牛车,轮子断了,车上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物件显然早已被抢掠一空,只剩下些破布烂絮。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看到了兵。不是盔甲鲜明的官兵,而是溃兵。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盔歪甲斜,丢盔弃甲,有的手里还提着抢来的鸡鸭、布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戾气和趁火打劫的贪婪。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难民队伍旁,甚至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目光扫视着难民中稍有姿色的女子或看起来还有些家当的行囊,如同秃鹫盯着腐肉。

  陆绎看到一伙溃兵围住了一个带着女儿逃难的中年汉子,推推搡搡,要抢他女儿包袱里露出的一角绸缎。汉子跪地哀求,被一个溃兵一脚踹倒。女孩的哭叫声尖锐刺耳。

  杜忠握紧了猎叉,杜佑按住了他的手臂,缓缓摇头,眼中尽是悲凉与无力。他们只有四人,其中还有老弱,面对这些手持兵刃、已近乎野兽的溃兵,毫无胜算。

  “走,快走。”秦二郎低声催促,带着他们尽量远离大道,绕向更偏僻的荒野。

  然而,乱世之中,何处是净土?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碾坊旁暂歇时,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和男人的狞笑。杜佑闭目,长叹一声。陆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就是柳先生说的“溃兵为祸”!这就是乱世初启的景象!书本上“生灵涂炭”四个字,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血腥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们不敢久留,继续跋涉。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寒风更劲。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现,熟悉的延兴门城楼依稀可辨。然而,此刻望去,那座象征着无上繁华与权力的巨城,却仿佛一头蹲踞在黑暗中的、疲惫而惊恐的巨兽,城头上灯火比往日密集了许多,来回巡视的兵丁身影也清晰可见,戒备森严。

  “看来,城门果真戒严了。”杜佑望着城楼方向,眉头紧锁。

  “先生,我们如何进城?”陆绎问。他们此刻衣衫沾满泥污,形容狼狈,又无明确由头,恐怕难以通过严苛盘查。

  杜佑沉吟片刻:“我毕竟有东宫司议郎的官身文书,或可一试。只是……”他看向陆绎和杜忠,“你们二人,需小心应对。就说是我家仆,随我出城访友归来。”

  秦二郎送到此处,便不再前行,抱拳道:“杜先生,陆小郎,前路珍重。俺就送到这里,还得回山里去。柳先生那里,不能没人照应。”

  杜佑和陆绎郑重谢过。秦二郎转身,敏捷的身影很快没入苍茫的暮色与荒草之中。

  三人稍作整理,朝延兴门走去。离城门越近,气氛越紧张。城门洞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入城的人,有逃难来的百姓,有行商,也有像他们一样看似从城外返回的。兵丁数量极多,披甲执锐,脸色紧绷,对每一个人都严加盘问,检查行李,甚至搜身。稍有可疑,便厉声喝问,或直接带到一旁另行处置。哭喊、争执、呵斥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恐惧与暴躁。

  轮到杜佑三人时,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尤其在杜佑清癯却自带气度的面容和虽旧却质地不错的衣袍上停留片刻。

  “路引!文书!从哪来?到哪去?”军官声音粗嘎。

  杜佑平静地取出自己的官身文书递上。军官接过,仔细验看,又抬头看了看杜佑,脸色稍缓:“原来是杜司议。这般时辰,从何处回城?”

  “出城访友,于终南山中盘桓数日,不料归途受阻,故拖延至此时。”杜佑语气平稳。

  军官点点头,又看向陆绎和杜忠:“这两人是?”

  “家中子侄与老仆,随行照料。”杜佑道。

  军官示意旁边兵卒检查陆绎和杜忠的行囊。兵卒粗鲁地翻看,陆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们发现笔记。好在笔记与其他文房混在一起,兵卒对书籍似乎并无兴趣,只粗略翻了翻,见无非是笔墨纸砚,便丢回。又对两人搜身,除了那柄短刃,别无长物。短刃被兵卒拿起,军官看了一眼,杜佑忙道:“山中行走,用以防身驱兽。”

  军官不置可否,将短刃丢还给陆绎,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城内严禁散布谣言,夜间宵禁提前,违者重处!”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穿过幽深的城门洞,踏入长安城内。

  然而,城内的景象,并未让他们感到丝毫轻松。街道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面带忧惧。许多店铺早早关门,门板上钉着厚厚的木板。往日喧嚣的东西两市方向,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金吾卫骑兵队伍,马蹄声声,敲打在青石路面上,格外清晰刺耳。风中传来隐约的、被压抑的哭泣声,不知来自哪个里坊。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祥的焦灼。

  “先回家。”杜佑低声道,加快了脚步。

  晋昌坊内,也比往日安静得多。坊门处亦有兵丁值守。回到杜宅,老仆开门,见到他们归来,又惊又喜,险些落泪,连忙将三人迎入,紧紧关上大门。

  宅内一切如旧,却又仿佛处处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杜夫人见到丈夫安然归来,亦是红了眼眶,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间都传疯了,说是安禄山打过了黄河,洛阳……洛阳怕是保不住了!今日坊间都在传,圣人在宫里发了大火,杨相爷调兵遣将,说是要死守潼关……”

  杜佑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日来的见闻,思考下一步。

  陆绎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放下行囊,只觉得浑身骨架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沿途所见的惨状、流民的绝望、溃兵的凶残、长安城内的肃杀,以及那个神秘的“兑泽堂”线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他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手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必须记录的冲动。他必须写下,写下这山雨欲来、不,是血雨已至的时刻,写下这盛世表象下裂开的、狰狞的伤口,写下那些无声湮灭的泪水与哀嚎。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泅开,他写下标题:

  “天宝十四载腊月廿九,自终南山归。途见流民塞道,溃兵为祸,哀鸿遍野。长安城门昼闭,戒备森严,坊间惶惶。闻叛军已渡黄河,东都危殆。盛世之基,摇摇欲坠。是夜,无眠,记之。”

  而就在他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正迎来它建都以来最黑暗、最漫长的一个夜晚。达奚珣在叛军兵临城下的巨大压力与内部混乱中,最终选择了开城投降。安禄山麾下的虎狼之师,如潮水般涌入这座不设防的巨城。火光,开始在东都的天际燃烧,哭声与惨叫,取代了往日的笙歌。一个时代的象征,正在沦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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