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尘埃里的生路

  逃出禁区的那一刻,卫昭并没有感到劫后余生的轻松,反而像是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噩梦。

  他没有直接返回茅屋,而是凭借着本能,在荒野中发了疯似的狂奔。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尖锐的石子扎进掌心,但他浑然不觉。直到肺部像是要炸裂,直到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散在风里,他才终于踉跄着扑向一条湍急的山涧。

  “呕——”

  卫昭跪在溪边,双手疯狂地掬起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搓洗着脖颈,搓洗着那层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湿冷雾气。

  太脏了。

  那不是海水,那是石天王吐息间酝酿的毒瘴,是鱼人护卫身上散发的腐腥。他甚至抠着嗓子干呕,试图把那股钻进神魂里的戏谑笑声给吐出来。那种被蝼蚁般俯视的感觉,像是一根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留痕迹,一点都不能。

  理智稍稍回笼,卫昭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而锐利。他不能走直线回矿区,那样太容易被追踪。他必须像个幽灵一样,把所有的脚印都抹平。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故意绕进了满是泥沼的洼地。烂泥没过了脚踝,散发着恶臭,卫昭却像是找到了归宿,他把全身都裹满了黑泥,甚至连那柄清冷的灵刀都被他狠狠插进泥浆里,只为了掩盖那残留的、可能暴露行踪的血腥气。

  一路上,他五感全开,哪怕是一只飞鸟惊起,都会让他瞬间拔刀,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保持着慌乱过后的沉寂,耳朵贴紧地面,像一头受过惊的小兽,反复确认那道来自海岸的威压彻底消失。

  他终于缓缓撑起身体,指尖先触到了沾满泥浆的灵刀。这柄刀曾让他生出肆无忌惮的邪气,让他敢挥刀试命、敢以杀立威,可此刻握在手里,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清醒。卫昭将刀稳稳按在腰间,动作轻而沉。

  曾经的他,少年藏锋,却藏不住眼底的亮。

  如今的他,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静。

  一路沉默,无人同行。

  风掠过耳畔,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沐青青安静的脸。

  是他的冲动,差点把她拖进毁灭。

  是他的好奇,差点让唯一的光,彻底熄灭。

  是他那点可笑的掌控感,差点亲手毁掉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

  悔意不再汹涌,却沉进了骨血里。

  老谋深算如他,早该懂得强弱之分、天地之界;可少年心性终究压不住那一点窥探的妄念,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才真正明白——

  他可以狠,可以邪,可以不择手段活下去,但他不能莽。

  不能用自己的任性,赌别人的命。

  这一路归途,不长,却像走完了三年炼狱都未曾有过的长路。

  直到——

  那座破旧的茅屋,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卫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风里传来了药草的苦涩味道,还有那熟悉的、极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茅屋避风的墙角下,沐青青正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布衣,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在打盹,又似乎是在强撑着等待。

  卫昭的心脏猛地揪成一团。

  他想冲过去,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乱跑了。可他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污和杀气,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不能把这种脏东西,带给她。

  卫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经脉中针扎般的刺痛,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屋后,像个做贼的流浪汉一样,把自己在草丛里又滚了一圈,确认看不出原本的衣着,确认气息已经混乱不堪,再也闻不到那股海腥味后,才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青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伪装出来的疲惫。

  沐青青猛地惊醒,看到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卫昭,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化为浓浓的担忧。

  “哥?”她站起来,想要靠近,却又被卫昭满身的脏乱弄得迟疑。

  “路上摔了一跤,在泥坑里滚了两圈。”卫昭随口撒了个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自然地跨过门槛,挡在了青青和屋外的风之间,用身体隔绝了那股寒意。

  “疼不疼?”青青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脸,却又缩回,眼里蓄满了心疼的泪水。

  “不疼。”卫昭摇摇头,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小脸,确认她没有受伤,没有被监工骚扰,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回到屋内,卫昭强撑着精神,生火,烧水,熬药。

  他动作轻柔,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像在呵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哥,你别硬撑……”青青声音发颤。

  卫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平静却安定:

  “我没事,喝了药早点睡,明天一切都好。”

  这是他能给她,唯一的安慰。

  直到看着青青喝下汤药,在他的安抚下终于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在寂静夜里响起,卫昭才敢卸下最后一丝伪装。

  他确认门窗遮严,确认屋外无风无响,确认她一时半刻不会醒来。

  而后,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爬出茅屋。

  他没有时间喘息。

  更没有时间疗伤。

  追兵,随时可能到。

  卫昭爬进茅屋后方那片隐蔽的草丛深处——

  这里,是他暗中布下的灵阵,也是他最后的保命之地。

  他刚一盘膝坐下,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泥土滑落,强忍着瘫软,强行稳住姿势。

  痛。

  前所未有的痛。

  体内的莹白灵鱼此刻黯淡无光,蜷缩在经脉深处,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而经脉本身,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在反复拉扯,每一次灵气的流转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强行引爆灵气,强行挣断妖气丝缕,代价太大了。

  卫昭靠在泥土上,冷汗浸透后背。他不敢运转灵气疗伤,只能依靠阵眼微弱的灵气,一点点修补破损的经脉。

  风声一动,他便握刀在手,脊背紧绷。

  草叶一响,他便心神骤缩,如临大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远处荒野之中,有某种阴冷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搜寻着什么。

  鱼人没有放弃。

  它们正在逼近。

  卫昭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冥想,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抢在追兵抵达之前,把自己从濒死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这一次,他不为锋芒,不为邪气,不为好奇。

  只为守住身后那间茅屋,守住那个熟睡的人,守住这条尘埃里,唯一的生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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