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6月25日,周三,下午14点27分。
梅雨季的雨刚歇了不到两个小时,青穹市就被裹进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闷热里。潮湿的水汽贴着地面蒸腾起来,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毒素挥发带来的轻微刺激性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连风刮过来都是黏腻的,裹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湿纱布。
绿藤苑社区的中心广场上,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原本用来给居民纳凉、跳广场舞的水泥地面,此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占得满满当当。人群里大多是绿藤苑的住户,也有不少从周边槐安里、滨河社区赶过来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焦虑、愤怒,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翻涌着,一声高过一声,混着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抱怨声、男人的怒骂声,把整个广场搅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我家孙子才五岁,这几天咳得觉都睡不着,去医院查,医生说就是呼吸道受了刺激!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一点好转都没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当初建这个垂直花园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净化空气,对孩子好,现在呢?成了害人的东西了!”
“就是!我家那几畦菜,全死了!本来想着自己种点,吃着放心,现在倒好,土都被污染了,别说种菜了,这土有没有毒都不知道!”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怒火,“刘纪敏口口声声说零碳好,零碳安全,现在呢?植物死了,我们连口干净气都吸不上,她倒是躲在城市大脑里,连面都不露!”
“我听说了,人家黑石集团愿意捐钱,给我们建兜底的能源系统,还帮我们修复土壤,就是刘纪敏拦着不让!”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
“真的假的?人家黑石愿意帮我们?”
“那还有假!昨天周总在采访里都说了,只要我们愿意,他立刻就带着技术和钱过来,帮我们解决毒素的问题,还能给我们装天然气,再也不用怕停电停水了!”
“那刘纪敏为什么不让?她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拿我们老百姓的命当垫脚石啊?”
“十年前她就干过这种事!为了保核心区,把我们老城区扔在洪水里!现在又来!”
人群的情绪,随着这些话越涨越高,怒骂声越来越密集。
广场西侧的垂直花园里,和喧闹的广场只隔了一道矮灌木篱笆,却是截然不同的死寂。
苏棣棠正蹲在固氮藤的种植架前,身上的白大褂早就脱了,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来的胳膊上沾着不少褐色的泥土,连帆布包的肩带上都蹭满了泥点,被她随手扔在旁边的草地上。
她的手里拿着便携式检测仪,探头深深插进种植槽的土壤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检测仪的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连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脸颊上,都顾不上抬手拂一下。
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土壤里的毒素浓度,比昨天的检测结果又翻了1.8倍,那种未知的植物休眠病毒,活性也在持续升高,甚至已经开始侵染旁边几株前几天刚恢复生机的固氮藤。
眼前的这几株固氮藤,是三天前她带着团队,用实验室培育的健康苗重新移栽的。前几天还好好的,翠绿的藤蔓顺着架子爬了半米多,新抽的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是整个绿藤苑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可现在,才短短两天时间,叶片的边缘就开始发黄发焦,原本舒展的藤蔓也蔫了下来,软塌塌地垂在架子上,用手轻轻一碰,叶片就簌簌地往下掉。
和周边那些被毒素彻底烧死的、焦黑枯萎的藤蔓比起来,这几株发黄的固氮藤,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苏棣棠的脸上。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发黄的叶片,指尖传来的干枯触感,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阵接一阵的发酸发疼。
三天前,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他们发现了土壤里的休眠病毒,她当时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能尽快解析出病毒的基因序列,就能找到灭活的办法,只要能控制住毒素的扩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这三天里,她带着实验室的团队,几乎是连轴转,熬了两个通宵,终于解析出了这种病毒的基础序列,可随之而来的,是更让人绝望的结果——这种病毒是经过基因编辑的,专门针对青穹市垂直生态带里的所有本土固氮植物,潜伏期长,激活速度快,一旦全面爆发,48小时内就能让全市1200公里的垂直生态带,彻底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更让她崩溃的是,之前研发的降解剂,不仅无法降解这种新型复合毒素,反而会成为激活休眠病毒的“钥匙”。之前在各个社区喷洒过降解剂的区域,毒素扩散的速度更快,病毒的活性也更高。
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实验室的无菌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检测数据,整个人都僵住了,连眼泪掉下来都没察觉。
是她亲手研发的降解剂,是她亲手把激活病毒的钥匙,撒进了青穹市的土壤里。
哪怕所有人都跟她说,这不是她的错,是周志远和黑石集团太恶毒,早就设计好了陷阱,可她心里的愧疚和自责,还是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三天,她跑遍了青穹市所有的社区,采集土壤和植物样本,一遍遍地做检测,一遍遍地调整降解剂的配方,试图找到能同时降解毒素、又能灭活病毒的办法,可每一次的试验结果,都是失败。
居民的质疑声、怒骂声,隔着篱笆,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居民们没有错。他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想有个安全的家,想让孩子健健康康的,想种的菜能好好长,想吸的空气是干净的。是他们的工作没做好,是他们没能守住这座城市的绿色,没能护住居民的安全,才让大家陷入了这样的恐慌里。
苏棣棠闭了闭眼,把涌到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指尖在检测仪的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把最新的检测数据保存下来,发给实验室的团队。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电子屏突然亮了起来,原本正在播放的城市宣传片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周志远的专访画面。
屏幕上的周志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又恳切,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面对着镜头,语气里满是痛心和惋惜。
“……我始终认为,城市发展的核心,永远是居民的安全和福祉,而不是那些冰冷的、虚无缥缈的零碳数字。”周志远的声音,透过广场上的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电子屏。
“青穹市现在面临的生态危机,不是意外,是必然。单一的全零碳模式,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短板和脆弱性,刘纪敏总工程师和她的团队,为了追求所谓的‘全球首个全零碳城市’的名头,无视了技术本身的风险,无视了居民的生命安全,才酿成了今天的惨剧。”
周志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语气愈发诚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想再争论谁对谁错,我只想说,黑石能源集团,始终愿意为青穹市的居民,伸出援手。我们愿意无偿提供20亿资金,用于土壤修复和居民健康保障,也愿意拿出最成熟的技术,帮青穹市搭建安全稳定的混合能源体系,彻底解决现在的生态危机和能源隐患。”
“我只希望,青穹市的管理层,还有刘纪敏总工程师,能放下所谓的执念,不要再拿30万居民的生命安全,去赌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零碳乌托邦。居民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全球标杆,只是一个安全、安稳的家。”
专访的画面还在继续,周志远的声音还在广场上回荡,可人群里的情绪,已经彻底被点燃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周总愿意帮我们!是刘纪敏拦着!”
“什么零碳标杆!就是拿我们的命换她的名声!”
“让刘纪敏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滚出青穹市!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总工程师!”
怒骂声再次掀了起来,比之前更激烈,更汹涌,甚至有人开始朝着社区居委会的方向涌过去,嘴里喊着要找刘纪敏,要让她给个交代。
苏棣棠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抓起帆布包就往广场跑。她知道,刘纪敏今天下午本来就约了居委会,要跟居民们沟通最新的生态修复进展,现在这个场面,要是刘纪敏来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可她刚跑到篱笆门口,就看到两辆白色的新能源公务车,缓缓停在了广场入口处。车门打开,刘纪敏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的,是一脸焦急的陈枋得。
刘纪敏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只是眼底的乌青比前几天更重了,脸色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面对着广场上汹涌的人潮和震耳的怒骂声,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停顿,一步步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她刚从市生态环境局的紧急会议上赶过来,会议上,她被市领导轮番质问,面对的是省里下来的调查组,还有铺天盖地的负面舆情和黑石集团递过来的合作方案。从会议室里出来,她就接到了居委会的电话,说绿藤苑和周边社区的居民聚在了一起,情绪很激动,要她过来给个说法。
陈枋得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刘纪敏身前,对着涌过来的人群喊:“大家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激动!”
“好好说?我们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问题解决了吗?!”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个子很高,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绿藤苑的住户王建军。他的女儿今年七岁,因为吸入了挥发的毒素,引发了哮喘,已经在医院住了三天了,老婆天天在医院陪着,他这几天两头跑,心里的火早就憋到了极点。
王建军几步冲到刘纪敏面前,眼睛红得吓人,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刘工!我就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说的零碳安全,到底安不安全?!”
刘纪敏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和痛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停下脚步,对着王建军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却异常诚恳:“王先生,对不起,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让孩子受了罪,让大家陷入了恐慌,是我的责任。”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王建军猛地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溅了出来,“我女儿在医院躺了三天!天天咳得睡不着觉!我们家的菜园全毁了!现在连吸口气都要提心吊胆!你告诉我们,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到底能不能解决?!”
“就是!能不能解决给句准话!”
“解决不了就赶紧滚!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我们要黑石集团来帮我们!人家愿意出钱出力,你凭什么拦着?!”
人群里的怒骂声再次涌了上来,好几个人往前挤着,差点撞到刘纪敏身上。陈枋得急得脸都白了,张开胳膊护着刘纪敏,嘴里不停喊着“大家冷静点”,可根本压不住人群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都给我住手!吵什么吵!”
林阿婆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买菜的布袋子,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看到广场上的场面,立刻就冲了过来。她几步走到刘纪敏身前,张开胳膊,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刘纪敏护在了身后,抬起头,对着怒气冲冲的王建军,还有周围的居民,沉下了脸。
“小王,你带头闹什么?!”林阿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十年前那场洪水,要不是纪敏冒着生命危险,爬进观景台救晓星,我孙子早就没了!要不是她拼了命夺回系统控制权,我们绿藤苑早就被洪水淹了!现在你们倒好,听了外人几句挑拨,就对着自己人喊打喊杀的?!”
王建军看着林阿婆,气势弱了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喊:“林阿婆,这不是一回事!十年前是十年前,现在是现在!她十年前就优先保市政府,把我们老城区扔在洪水里!现在又搞出这种事,孩子都住院了,我们连口干净气都吸不上,她连个解决办法都拿不出来,我们问问怎么了?!”
“问问?你们这是问问吗?”林阿婆冷笑一声,指着他,“你们让她滚出青穹市,这也是问问?小王,你女儿住院,我们都心疼,可这事儿能怪纪敏吗?是黑石集团的人往土里投的毒,是周志远搞的鬼!你们不去骂那些黑心的人,反倒对着护着我们的人撒气,这是什么道理?!”
“投毒?证据呢?”王建军立刻反问了一句,声音更高了,“林阿婆,不是我不信你!现在网上都说了,那些证据都是她伪造的!张斌都翻供了,所有的事都是张斌一个人干的,跟黑石集团没关系!她拿不出周志远搞鬼的证据,就只能把锅往人家身上甩!现在毒素扩散了,病毒也出来了,她连个解决办法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搞砸了,找个背锅的?!”
“就是!证据呢?口说无凭!”
“都快一个星期了,连投毒的人都没抓到,还说什么黑石集团干的,谁信啊?”
“我看就是她的技术不行,搞出来的生态系统太脆弱,出了事就只会甩锅!”
人群里的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是这次生态危机里的受害者,家里的菜园毁了,家人因为呼吸道问题进了医院,心里的怨气早就攒满了,周志远的采访更是给他们心里的火浇了油,此刻所有的怨气,都朝着刘纪敏发泄了出来。
林阿婆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说什么,刘纪敏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阿婆,谢谢您,我来说吧。”
林阿婆转过头,看着刘纪敏苍白却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却依旧站在她身边,半步都没退。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跑到了刘纪敏面前。
是晓星。
孩子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胸前别着那个“少年城市观察员”的徽章,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王建军面前,仰着小脸,皱着眉头,对着他喊:“王叔叔,你不许骂刘阿姨!”
王建军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孩子,语气软了几分:“晓星,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我不!”晓星把手里的画纸举得高高的,举到了所有人面前,“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的家!刘阿姨和苏阿姨种了好多好多的固氮藤,夏天的时候,我们家可凉快了,空气也香香的!是坏人投了毒,才让固氮藤死了,不是刘阿姨的错!”
孩子手里的画纸上,用蜡笔画着满满的绿色,一栋栋房子被翠绿的藤蔓包裹着,天上是蓝色的太阳,地上开着紫色的小花,几个小朋友在花园里笑着跑跳,旁边还画着几个穿着工装的大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刘阿姨”“苏阿姨”。
“刘阿姨一直在想办法修!苏阿姨天天都在花园里看固氮藤,赵叔叔天天都在抓坏人!”晓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周围的大人,认真地说,“我妈妈说了,坏人就是想让我们吵架,想让我们不相信刘阿姨,我们不能上坏人的当!”
“小孩子懂什么!”王建军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皱着眉呵斥了一句,“一边玩去!”
“我懂!”晓星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怕他,把画纸护在怀里,“林阿婆说了,十年前就是刘阿姨救了我们!现在她也会救我们的家!你不能骂她!”
“你!”王建军被一个孩子怼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纪敏蹲下身,轻轻把晓星拉到了自己身边,伸手擦了擦孩子额头上的汗,看着他护着画纸的样子,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在所有人都质疑她、指责她、让她滚出青穹市的时候,这个孩子,举着自己画的画,站在了她的面前,用最稚嫩的声音,维护着她。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广场上,洪水退去后,居民们围着她,骂她,指责她,往她身上扔烂菜叶,那时候,她身边空无一人,只能低着头,承受着所有的谩骂和怨恨。
而现在,有林阿婆护着她,有晓星维护着她,还有身后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是她没做好。是她没能防住周志远的阴谋,没能守住这座城市的生态,没能护住这些相信她的居民,才让大家陷入了这样的恐慌和痛苦里。
刘纪敏轻轻摸了摸晓星的头,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让他站到了林阿婆身边,然后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那些充满愤怒、焦虑、怀疑的目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抱着孩子、满脸愁容的母亲,有家里菜园被毁、唉声叹气的老人,有因为家人住院、满眼怒火的年轻人,还有站在人群后面,满脸犹豫、欲言又止的老邻居。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居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只是害怕了,慌了。
十年前,她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居民们的怨恨和绝望,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愧疚和自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除了愧疚,更多的是责任,是必须扛下去的决心。
陈枋得从居委会借来了一个扩音器,递到了刘纪敏手里。她接过扩音器,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攥住了。
她一步步走上了广场旁边的台阶,站到了高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广场上的喧闹声,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刘纪敏,等着她说话,眼神里依旧带着不满和怀疑,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纪敏打开扩音器,电流的滋滋声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不算大,却异常清晰,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绿藤苑的老邻居们,我是刘纪敏。”
她微微欠了欠身,对着台下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带着十足的歉意。
“首先,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这次的生态危机,让大家受了惊吓,遭了损失,让老人孩子的身体健康受到了影响,让大家住在自己的家里,连吸一口干净的空气都要提心吊胆。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是我作为青穹市韧性系统总工程师,没有做好安全防护,没有守住大家的家园,是我对不起大家。”
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怒骂,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刘纪敏直起身,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慌,心里怕,心里有火。大家问我,零碳到底安不安全,问我能不能解决问题,问我为什么不接受黑石集团的援助。今天,我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大家说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一,关于这次的生态危机。”刘纪敏的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大家在网上看到的,说这是零碳模式的缺陷,是技术的失误,都是假的。这次的毒素扩散,固氮藤枯萎,包括我们在土壤里检测到的休眠病毒,都是人为的恶意破坏,是黑石集团和周志远,一手策划的阴谋。”
“他们在十年前,就在‘羲和’系统里埋下了后门,策划了那场洪涝灾害;这次暴雨里,他们锁死了排水系统,往应急水泵里装了干扰器,往灌溉水里投了植物抑制剂;现在,他们又往土壤里投放了经过基因编辑的毒素和病毒,就是要毁掉青穹市的垂直生态带,毁掉我们的零碳城市,让大家对零碳模式失去信心,好让他们的传统能源,渗透进这座城市里。”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怀疑,王建军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证据呢?!张斌都翻供了,你拿不出周志远搞鬼的证据,说这些都是空话!”
“王先生问得对,证据。”刘纪敏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他,语气异常坚定,“我知道,现在张斌翻供了,周志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我们手里的直接证据,暂时还不足以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我可以跟大家保证,我们正在全力追查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赵凯明局长已经带着警方,在深挖相关的线索,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能拿出完整的证据链,让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王建军立刻反问,“三天?还是三个月?还是三年?我女儿在医院里躺着,我们天天吸着有毒的空气,我们等不起!”
“是,大家等不起。”刘纪敏没有回避他的质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所以在这里,我跟大家做一个承诺。”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请大家,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会找到毒素和病毒的源头,拿出彻底灭活病毒、降解毒素的解决方案,阻止生态危机的进一步扩散。三天之内,我会给大家一个完整的交代,不管是幕后黑手,还是解决办法,我都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如果三天之后,我做不到这些,没能解决问题,没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刘纪敏的声音顿了顿,握着扩音器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我刘纪敏,会立刻辞去青穹市韧性系统总工程师的职务,自愿离开青穹市,再也不插手这里的任何事情。所有的责任,我一力承担。”
这句话一出,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
“刘工!你别这么说!”林阿婆立刻喊了出来,满脸的着急。
“纪敏姐!”陈枋得也急了,想冲上去拦住她,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台下的居民们,也瞬间议论开了,原本愤怒的人群,此刻反而安静了不少,看着台阶上的刘纪敏,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们骂她,质疑她,让她滚出青穹市,是因为心里的怨气,是因为看不到解决问题的希望。可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了军令状,三天之内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主动离开,这份决绝,反而让很多人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毕竟,在青穹市住了十年,谁都知道,这座城市是刘纪敏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从一片荒地,到如今的全球零碳标杆,她在这里倾注了多少心血,大家都看在眼里。
十年前的洪水,她没有跑;这次的生态危机,她也没有躲。就算所有人都在骂她,她还是站在这里,直面所有人的怒火,给大家许下了承诺。
人群里,原本情绪最激动的王建军,也沉默了,看着台阶上的刘纪敏,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多了几分犹豫。
刘纪敏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我知道,大家现在对我,对零碳模式,都有了怀疑。我也知道,黑石集团给大家画了一张很好看的饼,说要给我们钱,给我们技术,帮我们解决问题。”
“但是我想问问大家,十年前,是谁在洪水来临的时候,锁死了我们的排水系统,让我们陷入绝境?是黑石集团。现在,是谁往我们的土里投毒,让我们的固氮藤枯萎,让孩子生病?还是黑石集团。”
“他们一手放火烧了我们的家,现在又装成救世主,拿着一桶水站在门口,跟我们说,只要你们拆了房子,按照我的要求重建,我就帮你们灭火。大家觉得,这桶水,我们能接吗?”
刘纪敏的声音,透过扩音器,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帮我们修复家园,是要毁掉我们坚守了十年的全零碳底线,是要让这座城市,变成他们传统能源的新市场。今天他们能借着危机,让我们打开口子,引入天然气应急系统,明天他们就能让我们彻底放弃新能源,回到靠煤炭石油过日子的老路上去。”
“到那个时候,我们用了十年时间,一点点减少的碳排放,一点点改善的空气质量,一点点为子孙后代留住的蓝天白云,都会彻底化为乌有。而我们的孩子,未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场暴雨,一次生态危机,而是越来越频繁的极端气候,越来越严重的全球变暖。”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里的晓星身上,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我们建这座零碳城市,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虚名,什么全球标杆。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未来能在蓝天白云下长大,能呼吸干净的空气,能不用再面对越来越极端的暴雨和高温,能有一个安全的、绿色的家园。”
“这三天,我会拼尽所有的力气,解决这次的危机,守住我们的家园。我刘纪敏说到做到。”
说完,她放下了扩音器,再次对着台下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广场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怒骂。
过了许久,王建军看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好,刘工,我们就信你这一次。三天,我们给你三天时间。”
他说完,转身挤出了人群,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他一带头,人群里的议论声慢慢平息了下来,不少人看着台阶上的刘纪敏,眼神里的怀疑少了,多了几分复杂的期待。
“刘工,我们就等你三天。”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别让我们再失望了。”
“我们也不想让黑石的人进来,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
居民们三三两两地说着,慢慢散去了,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广场,很快就空了大半,只剩下林阿婆、晓星,还有几个相熟的老邻居,留了下来。
刘纪敏从台阶上走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微微有些发软,陈枋得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声音里满是着急:“纪敏姐,你怎么能说那种话?三天时间,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刘纪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了。居民们给了我们三天时间,我们就必须在三天之内,解决问题。”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承诺,有多沉重。三天之内,要找到毒素和病毒的源头,要研发出能灭活病毒、降解毒素的方案,还要找到周志远策划这一切的直接证据,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怕周志远的阴谋陷害,不怕网上的谩骂攻击,不怕上级的问责压力,她最怕的,是失去居民的信任。
这座城市,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作品,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一起守护的家园。如果连他们都不相信她了,不相信零碳模式了,那她坚守了十年的理想,就真的彻底崩塌了。
所以,她必须守住这份信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拼尽全力。
“刘阿姨,你真棒。”晓星跑了过来,把手里的画纸塞到了刘纪敏手里,仰着小脸,笑得一脸灿烂,“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把固氮藤救活的。”
刘纪敏蹲下身,接过那张画纸,看着上面满满的绿色,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都轻了几分。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用力点了点头:“嗯,阿姨一定做到。”
林阿婆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孩子,苦了你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都相信你,不管怎么样,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站在你这边。”
“谢谢您,阿婆。”刘纪敏看着老人温和的眼睛,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凯明快步从广场入口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黑色作训服沾着不少灰尘,脸上满是疲惫,眼里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光亮,显然是有了重大的发现。
他走到刘纪敏身边,先是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道:“纪敏,有重大发现。”
刘纪敏的心猛地一提,立刻问道:“怎么了?查到什么了?”
赵凯明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其他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我带着人,顺着毒素原材料的采购渠道,一路往下查,查到了黑石集团在青穹市郊区的一个废弃化工厂。这个厂子早就关停了,但是最近三个月,突然有大量的化工原材料运了进去,还有卡车天天深夜进出,守卫得特别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的人蹲守了两天,发现进出的人,都是绿源环保的核心人员,也就是这次投毒案的主要嫌疑人。我怀疑,这个废弃化工厂,就是他们生产毒素和病毒的秘密仓库,甚至可能还有正在运行的生产线。”
刘纪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握着画纸的手,猛地收紧了。
这几天,他们一直困在实验室里,解析病毒序列,调整降解剂配方,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种毒素和病毒的完整成分,不知道它的合成路径,就像医生治病,找不到病根,就没办法对症下药。
如果这个废弃化工厂,真的是毒素和病毒的生产基地,那里面一定有完整的配方、合成记录,甚至还有对应的灭活方案。
只要能拿到这些东西,他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一定有周志远直接参与策划的铁证,能彻底推翻他所有的辩解,让他无处可逃。
“工厂的位置在哪?守卫情况怎么样?”刘纪敏立刻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青穹市东边的临港工业区,废弃了快五年了,位置很偏,周围都是荒地。”赵凯明说,“我们初步探查了一下,工厂四周都有监控,门口有四个保镖守着,里面还有多少人不清楚,应该都带着家伙。我们想进去,不容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着刘纪敏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纪敏,我想了想,今晚我们就进去探查。夜长梦多,再拖下去,他们很可能会把证据销毁,甚至把工厂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只有拿到里面的证据和配方,我们才能真正破局。”
刘纪敏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好,今晚就去。我跟你一起。”
“不行!”赵凯明立刻否决了,皱着眉说,“里面太危险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准备后手。你不能去,太冒险了。我带着特警队的人进去就行,你在外面等着,我们拿到东西立刻出来。”
“我必须去。”刘纪敏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种毒素和病毒,是专门针对我们培育的固氮藤品种研发的,里面的技术参数、合成记录,只有我能第一时间看懂,也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对应的灭活方案。现在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我必须进去。”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母亲留下的机械表,秒针还在稳稳地走着,咔哒,咔哒,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她对着居民许下了三天的承诺,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天。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退缩。
赵凯明看着她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她决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牙说:“好,你可以去,但是必须听我的安排,全程跟在我身边,绝对不能擅自行动。我会安排好行动路线,做好万全的防护,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好。”刘纪敏用力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里的光芒,愈发坚定。
周志远以为,用舆论能击垮她,用居民的质疑能逼退她,用未知的病毒能困住她。
可他忘了,这座城市的韧性,从来都不是来自代码和钢筋,而是来自守护家园的决心。
哪怕前路布满陷阱,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闯进去。
为了那些相信她的居民,为了晓星画纸上的绿色家园,为了她坚守了十年的零碳理想,为了这座她用青春和心血建起来的城市。
她必须赢。
傍晚的风,从海边吹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绿藤苑的垂直花园,吹起了刘纪敏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晓星画的那张画,上面的绿色,在暮色里,依旧亮得耀眼。
她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工装胸前的口袋里,贴身放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东边临港工业区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晚,这场仗,必须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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