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绕着一座山岭修建,山脚人家稠密,山腰以上就没了人迹,全是岩石与灌木。
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块从山里面长出来的崖石,崖石又平又大,下面是万丈深渊。
故老相传,这里曾是蚩皇的点兵台。
不知哪个朝代开始,这块崖石成了苗寨的祈福祭祀之处,历代巫师都住在这里。
农妇指点着方位,“看见没有?上面有个神庙,保翁就住在庙里,从来不下山。”
“那他吃什么?”
“阿莫给他弄饭吃。”
对,他有随从。
那个跟在石保翁身边,始终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就叫阿莫。
“多谢你。”
农妇喘了口气,提醒道:“你这个伢子小心一点喔,山里面有脏东西,天黑前就快点下来,莫要被那些脏东西搞上身哒。”
“好的。”
农妇牵着女儿的手下山了。
小丫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关佑笑了一笑,露出弯弯的眉眼。
关佑想起了河边捣衣的阿依。
他也绽开了笑容,对小丫头挥了挥手。
很快来至崖石底下,抬头望去,崖上建着一座黑乎乎的神庙,都是青石垒成。
随着岁月的流逝,石块缝隙间填满了腻滑的青苔,仿佛这座庙是山体自然生出来的。
屋顶覆盖着层叠的灰瓦,瓦当刻着狰狞的饕餮纹,四角悬挂着铁马。
这些铁马早就锈迹斑斑,山风吹过,发出喑哑的声响。
关佑沿着打滑的石梯爬了上去,来到庙前。
神庙正中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门上有一张蚩尤面孔的浮雕,那双铜铃般的巨眼,始终俯瞰着山下的山寨与梯田。
门楣之上,两只巨大的水牛角交叉成拱,下面挂着一排细小的兽骨,在风中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关佑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大门。
“请问,保翁在吗?我是永安府的关佑。”
庙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等了片刻,响起蹬蹬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裹着青帕的年轻人站在门后,警惕地打量来客。
“你叫关佑?”
关佑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阿莫?”
年轻人点了点头。
同样的名字,不同的人,这是为什么?
没等关佑再问,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小关爷请进吧。”
阿莫打开大门,放了关佑进去。
踏入神庙内部,光线瞬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陈年香火和一种淡淡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
庙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几处孔隙投下细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
十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雕满了关于战争、迁徙与农耕的图案。
地面呈现暗紫色,那是无数年祭祀牲畜之血浸染出来的。
关佑左掌传来灼热,他望向正中央的祭坛上,一只石雕的巨鸟展开双翅,昂首鸣叫。
这只鸟的外形与手心的印记完全相同。
“保翁,别来无恙。”
老筮师坐在一张黑熊皮毯子里,即使开了春,他身上依旧穿着厚厚的黑棉袍,头上裹着一圈圈黑帕,把他的脑袋沉沉压进了脖子里。
借着破瓦漏下来的光屑,关佑扫过老筮师的脸,原本密集的褶子似乎少了一些,活力自这具苍老的躯体内重新焕发出来。
返老还童,这是苗人的黑筮术吗?
石保翁有气无力地问道:“小关爷怎么来这里了?”
“也是凑巧,我行船的时候见着了一个女鬼,她没有为难我们的船,而我也答应替她办一件事。”
“是我们寨子里的女鬼?”
想到小关爷的天眼,石保翁没有过多惊讶。
“就是山下寨子里的阿依,她托我替她修一座坟,以后能回来看看。”
“这叫望乡坟,是苗人的传统,活人叶落归根,死人同样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原来如此,可惜没人记得她家在哪里了,我又不好随便起个坟。”
“阿依,百年前的丫头,家人都死绝了,断了根。”
关佑试探道:“保翁可知道她家的旧址?或许还能寻到一两件遗物,给她立个衣冠冢。”
“知道,等会让阿莫陪你去。”
他果然知道。
这么说,他真的活了百年光阴。
围绕在老筮师身上的谜团很多,越是如此,关佑越发谨慎。
他没有忘记永安三老的传说,老婆子虽然死了,那是借的小鬼反噬。
老龙头绝对打不过。
老筮师?
自己的血与鸟形印记对邪祟确有克制作用,可老筮师不是邪祟,相反,自己才是邪祟,老筮师是克制自己的那一方。
心念急转间,关佑先道了谢,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我天开眼看见阿依的时候,还看见了她的男人,不过她的男人不是抛弃她走的,而是去找另外一个人打架。”
“哦。”
老筮师态度淡漠,显得没什么兴趣。
“打架的时候,这两个人提到了涿鹿之战,晚辈有些不理解,涿鹿之战是几千年前的传说,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涿鹿之战?”
老筮师低垂的头颅瞬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似乎要看进关佑的骨头里面去。
“两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们还说了什么话?”
哼,饶你奸似鬼,也得喝小爷的洗脚水。
关佑心中不无快意,脸上依然装着糊里糊涂的样子。
“阿依的男人长得很好看,跟他打架的那个男人是山里打柴的樵夫,特别高大,特别强壮,后背用朱砂画满了符文。”
老筮师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谁打赢了?”
“同归于尽,一起掉进了雪峰山里面。”
听到同归于尽,老筮师眼中的精光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脸上的皱纹不停颤抖,犹如四处爬动的蚯蚓。
他在愤怒。
许久许久,他狰狞的神色才平息下去。
或许想从小关爷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老筮师吸了口气,主动说道:“阿依的男人不是人。”
“啊?”
“那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祸害。”
“当真能活几千年?”
“背刻符文的樵夫,实际是我们苗人的先祖蚩尤,应该说,是蚩皇这一世的转生者。”
虽然有旱魃墓与阿依幻境的经历,关佑始终还有一丝存疑,现在亲耳听见石保翁说出来,他仍觉心头一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