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宝是被一阵风惊醒的。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山里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但今天的风不一样——急，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它。她睁开眼，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天没亮。雪雪也醒了，竖着耳朵，盯着窗户的方向。
“雪雪？”参宝小声喊。雪雪没回头，只是盯着外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参宝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山在唱歌。不是昨晚那种很轻很远的歌，是大声的，急急的，像在喊人。她把手按在窗户上，木头凉凉的，在她的手心下面轻轻震动。
“哥哥——”她跑过去推小石头。小石头已经醒了，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屋顶。
“哥哥，山在唱歌。”参宝说，声音有点抖。小石头坐起来，把她拉到身边，抱在怀里。“我听到了。”
参宝靠在他身上，听着外面的风。风越来越大，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院子里的鸡在叫，狗在叫。
石头娘从里屋出来，披着衣裳。“怎么了？”
“山在唱歌。”参宝说。
石头娘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慢慢小了，山里的歌声也慢慢低了，最后没了。外面静得可怕，连虫叫都没有。
参宝缩在小石头怀里，小声问：“哥哥，山怎么了？”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告诉我们，要来了。”
三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过了很久，天边泛起一点白。参宝从哥哥怀里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石头娘跟在后头，小石头也跟在后头。
天亮了，但今天的亮和每天不一样——灰蒙蒙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远处的山也是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娘，参宝要进山。”
石头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去吧。小心点。”
参宝转身就跑，雪雪跟在后头，松塔在山脚等着。三个小家伙跑得飞快。跑到大树下，参宝停下来。树精爷爷的脸已经浮现出来了，叶子全竖着，比昨天还直。
“爷爷！山唱歌了！”
树精爷爷的树枝垂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嗯，唱歌了。”
“它说什么？”
树精爷爷看着远处。“它说，准备好了。”
参宝的手紧了一下。“坏人来了吗？”
“快了。”树精爷爷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参宝抬起头，看着他。“爷爷，你怕不怕？”
树精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不怕。爷爷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事。不怕。”
参宝点点头，把脸埋在大树上。“参宝也不怕。”
树精爷爷的树枝轻轻抱住她。“好孩子。”
从大树下出来，参宝往深山跑。跑到山洞前，她钻进去。山灵婆婆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头发，和洞壁几乎分不清。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山的方向。
“婆婆！山唱歌了！”
山灵婆婆低头看着她。“听到了。”
“它说什么？”
“它说，准备好了。”山灵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参宝，你回去。告诉你娘，这几天别出门。”
参宝点点头。“婆婆，你呢？”
“婆婆留在这里。”
参宝看着她，眼睛红了。“婆婆——”
“去吧。”山灵婆婆打断她，“山会保护我们的。”
参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她转身跑出山洞，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婆婆！参宝明天来看你！”
山灵婆婆没回答，只是站在洞口，看着她。
参宝跑到那片空地，没停，只是喊了一声：“娘！山唱歌了！你听到了吗？”然后继续跑。跑到那棵大树下，也没停，只是喊了一声：“姥姥！保佑山！”然后跑出山。
跑到山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参宝爬上大石头，盯着村口的方向。松塔蹲在她左边，雪雪蹲在她右边。
路上出现了人影。是二狗子，跑得飞快。
“参宝！那些人进村了！”他喘着气，“好几个人，拿着棍子，在问路！”
参宝站起来。“问什么路？”
“进山的路。”二狗子的脸很白，“他们说要进山找东西。”
参宝的手攥紧了。“二狗子，你怕不怕？”
二狗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怕。”
“真的？”
“怕。”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得去。”
参宝从兜兜里掏出一颗果子，递过去。“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二狗子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蹲下来，和参宝一起等。
太阳慢慢偏西。路上出现了人影。两个——哥哥和阿牛。参宝跳下石头，跑过去。“哥哥——！”
小石头接住她，抱得很紧。“参宝，你没事吧？”
“没事！”参宝从他怀里抬起头，“二狗子说那些人进村了。”
小石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起来。“走，回家。”
四个人往家走。走到岔路口，阿牛停下来。“我回去看着。他们要是进山了，我来报信。”他跑了。
二狗子没走。他跟着小石头和参宝，走到家门口。石头娘站在门口，看到二狗子，点点头。
“娘，那些人进村了。”参宝说。
石头娘的手紧了一下。“知道了。”
晚上，参宝躺在床上，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手心不热，但温温的。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停了，树不摇了，虫也不叫了。外面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把手按在地上，感觉到地在抖，很轻很轻，像一个人的心跳。山还在唱歌，不是大声的，是轻轻的，像在哼摇篮曲。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不怕了。她翻了个身，把银锁贴在脸上。“娘，山在唱歌。你听到了吗？”
风吹进来，窗户轻轻动了动。她笑了，把银锁攥紧，闭上眼睛。她梦到了山。很大很大的山，高高的，远远的，山顶上有光。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山在唱歌，声音很大，整个天地都在震。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山在保护她。
第二天，参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石头娘在烧火，看到她，说：“今天别进山了。”
“为什么？”
“那些人今天可能进山。”石头娘说，“你在家待着。”
参宝摇摇头。“参宝要去。山在唱歌，它在叫参宝。”
石头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娘陪你去。”
参宝眨眨眼。“娘也去？”
“嗯。”石头娘站起来，“娘陪你。”
小石头也走过来。“我也去。”
三个人往外走。雪雪跟在后头，松塔在山脚等着。五个一起往山里走。走到大树下，树精爷爷的脸浮现出来。看到石头娘，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来了。”
石头娘点点头。“来了。”
树精爷爷的树枝垂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你长大了。”
石头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树枝摸她的头。参宝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石头娘认识树精爷爷。很久以前就认识。
“娘，你以前也来这里？”
石头娘点点头。“小时候来过。和你娘一起。”
参宝靠在她身上。“那你知道爷爷？”
“知道。”石头娘说，“你娘带我来的。”
树精爷爷的树枝收回去，看着远处的山。“走吧。去山洞。”
四个人往深山走。石头娘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看树，看石头，看溪流。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参宝一样。
走到山洞前，山灵婆婆站在洞口。看到石头娘，她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来了。”
石头娘点点头。“来了。”
山灵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你娘一样。”
石头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站在山灵婆婆面前。山灵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长大了。”
石头娘点点头，说不出话。参宝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她忽然觉得，石头娘也是山里的孩子。她从小住在山脚，和亲娘一起玩，和树精爷爷说话，和山灵婆婆认识。她也是山的一部分。
“娘。”参宝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也是山里的。”
石头娘低头看着她，笑了。“嗯，也是。”
几个人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山静静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参宝知道，它在唱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等什么。
“来了。”树精爷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参宝抬起头，看着山脚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往上走。很多人，拿着棍子，在找路。她的手心热了，不是温温的，是烫的。她把手举起来，手心的纹路在发光，红红的，很亮。
“山。”她在心里喊，“他们来了。”
山唱起了歌，很大声，整个天地都在震。参宝站在那儿，手心发着光，听着山的歌。她不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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