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舅舅

　　参宝一夜没睡好。不是睡不着，是太高兴了。她躺在床上，把银锁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银锁上，银锁亮亮的。她想着舅舅的脸，想着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和亲娘一样，和姥姥一样。她翻了个身，雪雪被她弄醒了，抬起头看着她。

　　“雪雪，参宝有舅舅了。”她小声说。

　　雪雪歪着头，小眼睛眨了眨。参宝摸摸它的脑袋，“舅舅可好了。他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年，现在回来了。山在等他，等了好久好久。”她把银锁贴在脸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天刚亮，参宝就醒了。她爬起来，穿上鞋，往外跑。石头娘在灶台边烧火，看到她，笑了。“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

　　“去看舅舅！”参宝说，“舅舅住在山里，参宝给他带吃的！”

　　石头娘从锅里拿出两个窝头，用布包好，递给她。“去吧。慢点跑。”

　　参宝接过布包，揣进兜兜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娘，你不去吗？”

　　石头娘想了想。“下午去。你先去。”

　　参宝点点头，转身就跑。雪雪跟在后头，松塔在山脚等着。三个小家伙跑得飞快。跑到那片空地，参宝停下来。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花上，露水亮晶晶的。舅舅坐在花丛中，背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

　　参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兜里掏出布包，放在旁边。然后她托着腮，看着舅舅的脸。他的头发白白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她看了很久，舅舅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到参宝，他笑了。“这么早？”

　　“参宝给舅舅带吃的了！”参宝把布包递过去，“娘做的窝头，可好吃了！”

　　舅舅接过来，打开布包，拿出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参宝高兴了，叶子抖了抖。“舅舅，你昨晚睡得好吗？”

　　舅舅看了看四周的花。“睡得好。和你娘一起。”

　　参宝眨眨眼。“亲娘也睡了？”

　　舅舅笑了。“嗯。她睡在旁边。和很久以前一样。”

　　参宝靠在他身上，从兜兜里掏出那颗石头。石头里的光在流动，不快不慢。“舅舅，你看。亲娘留给参宝的石头。”

　　舅舅看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她一直带着这个。从来不摘。”

　　“参宝也带着。从来不摘。”参宝把石头贴在脸上，“舅舅，你以前也住在山里吗？”

　　舅舅摇摇头。“舅舅住在山外面。但小时候常来。和你娘一起玩。摘果子，捉蝴蝶，在溪里踩水。”

　　参宝笑了。“跟参宝一样！参宝也摘果子，捉蝴蝶，在溪里踩水！”

　　舅舅看着她，眼神柔和。“你跟你娘一样。什么都一样。”

　　参宝点点头。“参宝知道。婆婆说了，爷爷也说了。参宝跟亲娘一样。”

　　两个人坐在花丛中，太阳慢慢升起来。蜜蜂嗡嗡叫，蝴蝶飞来飞去。参宝从兜兜里掏出一颗果子，递给舅舅。“给你吃。参宝昨天摘的，可甜了。”

　　舅舅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

　　参宝又掏出一颗，自己吃了。两个人坐在花丛中，吃着果子，看着花。

　　“舅舅。”参宝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舅舅怕。”

　　参宝眨眨眼。“怕什么？”

　　“怕山不认我了。”舅舅看着那些花，“走了那么多年，山还记得我吗？树还记得我吗？花还记得我吗？”

　　参宝握住他的手。“记得！山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树也在等你，花也在等你。大家都记得你。”

　　舅舅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参宝伸手，帮他擦眼泪。“舅舅不哭。山在，树在，花在。大家都在。”

　　舅舅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参宝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哥哥的一样稳。

　　太阳升到头顶了。参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舅舅，参宝带你去见爷爷。树精爷爷。他也认识你。”

　　舅舅站起来，跟着她走。走到大树下，树精爷爷的脸已经浮现出来了。看到舅舅，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来了。”

　　舅舅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来了。”

　　树精爷爷的树枝垂下来，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住下了？”

　　“住下了。”舅舅说，“不走了。”

　　树精爷爷笑了，笑得树叶沙沙响。“好。”

　　参宝在旁边看着，也笑了。“爷爷，舅舅不走了。他住在山里，和亲娘一起。”

　　树精爷爷的树枝垂下来，在她头顶摸了摸。“好孩子。”

　　从大树下出来，参宝拉着舅舅往山洞跑。“舅舅，参宝带你去见婆婆。山灵婆婆。她也认识你。”

　　跑到山洞前，她钻进去。山灵婆婆坐在石床上，背靠着洞壁，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看到舅舅，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来了。”

　　舅舅站在洞口，看着她。“来了。”

　　山灵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老了。”

　　舅舅笑了。“你也老了。”

　　山灵婆婆也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一朵干花，黄的，很小。“你娘留给你的。”她把干花递过去，“她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

　　舅舅接过干花，手在发抖。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参宝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舅舅，姥姥在看着你。她高兴。”

　　舅舅睁开眼睛，把花小心地揣进怀里。“嗯，高兴。”

　　傍晚，参宝坐在大石头上等哥哥。舅舅坐在她旁边，松塔蹲在她左边，雪雪蹲在她右边。四个排成一排，盯着通往村里的路。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路上出现了人影。参宝站起来，从石头上跳下去，朝那个人影跑过去。“哥哥——！”

　　小石头接住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哥哥，舅舅来了！坐在石头上！和参宝一起等！”

　　小石头看着石头上的老人。老人也看着他，笑了。小石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舅舅。”

　　舅舅点点头。“你就是参宝的哥哥？”

　　“嗯。”

　　舅舅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把参宝照顾得很好。”

　　小石头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参宝跑过来，拉住舅舅的手。“舅舅，哥哥可好了！给参宝教字，给参宝带吃的，保护参宝。参宝最喜欢哥哥！”

　　舅舅笑了。“那就好。”

　　三个人往家走。走到门口，石头娘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舅舅，她的手紧了一下。

　　舅舅也停下来，看着她。“姐姐。”

　　石头娘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回来了。”

　　舅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回来了。不走了。”

　　石头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打了他一下。“走了那么多年，连个信都不捎。”

　　舅舅没躲，由着她打。“对不起。”

　　石头娘又打了一下，然后抱住他，哭了。舅舅抱着她，也哭了。参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哭了。小石头站在她旁边，眼睛也红了。四个人站在门口，哭成一团。路过的邻居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一定是好事。

　　晚上，舅舅坐在桌边，和大家一起吃饭。石头娘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糊糊，又拿了两个窝头。舅舅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吃吗？”参宝问。

　　“好吃。”舅舅说，“很久没吃到姐姐做的饭了。”

　　石头娘看着他，眼睛也红了。“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参宝在旁边拍手。“舅舅住在山里，天天来吃饭！参宝天天给舅舅带果子！”

　　舅舅笑了。“好。”

　　吃完饭，参宝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天已经黑了，山黑黢黢的，和天连在一起。但她知道，山上有花，花里有亲娘，亲娘旁边有姥姥。现在又有了舅舅。

　　“娘。”她回头喊。

　　石头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舅舅也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山。

　　“舅舅。”参宝靠在他身上，“你以后就住在山里。和亲娘一起。参宝天天去看你。”

　　舅舅揽着她。“好。”

　　“舅舅，你给参宝讲故事好不好？亲娘小时候的故事。”

　　舅舅想了想。“你娘小时候，最喜欢摘花。红的，黄的，紫的，摘一大把，插在头上，好看极了。”

　　参宝笑了。“参宝也喜欢摘花！明天参宝摘花，给舅舅看！”

　　舅舅笑了。“好。”

　　月亮升起来，照在三个人身上。远处的山静静的，在月光下发着银色的光。参宝靠在舅舅身上，舅舅靠在石头娘身上。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山。

　　“舅舅。”参宝小声说，“参宝今天好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舅舅来了。因为山等到了该来的人。因为亲娘笑了。因为姥姥笑了。因为好多好多开心的事。”

　　舅舅把她抱起来。“走吧，睡觉去。”

　　参宝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舅舅，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一直一直在？”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一直一直在。”

　　参宝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那就好。”

　　舅舅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参宝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舅舅，陪参宝睡。”

　　舅舅点点头，在她旁边躺下来。参宝靠在他怀里，从脖子里掏出银锁。“舅舅，你看。亲娘的银锁。”

　　舅舅看着那个银锁，轻轻摸了摸。“她戴着这个。从来不摘。”

　　“参宝也戴着。从来不摘。”参宝把银锁贴在脸上，“舅舅，亲娘现在在哪儿？”

　　舅舅抬起头，看着窗户外面。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在天上。也在山里。到处都在。”

　　参宝点点头。“那她能看到我们吗？”

　　“能。”

　　“她看到你回来了吗？”

　　舅舅笑了。“看到了。她高兴。”

　　参宝也笑了，把银锁攥紧，闭上眼睛。“舅舅，参宝睡了。”

　　舅舅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参宝很快就睡着了。她梦到了那片空地。花在风里摇，蜜蜂嗡嗡叫，蝴蝶飞来飞去。亲娘坐在花丛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姥姥坐在她旁边，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舅舅站在她们面前，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三代人，都在山里。

　　参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亲娘朝她招招手。她跑过去，扑进亲娘怀里。亲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姥姥摸摸她的头。舅舅也摸摸她的头。她靠在他们身上，觉得好暖好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