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宝在大树下坐了一夜。小石头陪着她，靠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树根圈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淡淡的，黄黄的，把两个人围在中间。松塔蹲在参宝腿上，小眼睛亮亮的，盯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雪雪趴在她脚边，尾巴卷着，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大树上，把树根圈的光都压了下去。参宝靠在树干上，脸贴着树皮。树皮凉凉的，糙糙的，在她脸颊下面轻轻震动。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的呼吸。爷爷在呼吸。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参宝。”小石头的声音很轻，“该回家了。”
参宝摇摇头。“参宝不走。参宝陪爷爷。”
“爷爷睡了。”小石头说，“明天再来。”
参宝睁开眼睛，看着大树。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还在，但爷爷的脸不见了。只有树皮，只有枝叶。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凉凉的，在她手心下面轻轻震动。爷爷在。她感觉到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松塔从她腿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小爪子扒着树皮。参宝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松塔，你在这里陪着爷爷。参宝明天再来。”
松塔点点头，吱了一声，跳到树枝上，钻进洞里。参宝看着那个黑黑的洞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拉着小石头的手，往山外走。走到山脚，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黑黢黢的，和天连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大树在那里。爷爷在那里。
“哥哥，爷爷会醒的。”
“会。”
参宝点点头，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石头娘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参宝，她蹲下来。“回来了？”
“嗯。”参宝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娘，爷爷布了结界。他睡了。”
石头娘把她抱起来。“走吧，睡觉去。”
参宝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手心在发光，比白天亮。她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头也在发光，和她的手心一样亮。她把银锁也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银锁被光照着，亮亮的。她把银锁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梦到了大树。树精爷爷的脸不见了，但树干在发光，淡淡的，黄黄的，和树根圈的光一样。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爷爷。”她喊。没有人回答。树干上的光闪了闪，像在眨眼睛。她笑了，把脸贴在树干上。“参宝明天再来。”
她醒了。天亮了。手心还在发光。她爬起来，穿上鞋，往外跑。石头娘在灶台边烧火，看到她，问：“又去看爷爷？”
“嗯！”参宝从锅里拿了一个窝头，揣进兜兜里，“参宝每天都去。等爷爷醒来。”
石头娘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裳。“去吧。早点回来。”
参宝点点头，转身就跑。雪雪跟在后头，跑到山脚，松塔在大石头上等着。看到参宝，它跳下来，吱吱叫了两声。它的毛顺了，眼睛也亮了。参宝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爷爷醒了吗？”
松塔摇摇头。它指了指山里，吱了一声——没有。但结界还在。参宝站起来，往山里跑。松塔跟在后头，雪雪也跟在后头。三个小家伙跑得飞快。跑到大树下，她停下来。树根圈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光。她跨进去，树根动了一下，让开一条缝。她在树根上坐下来，从兜兜里掏出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树根上，一半自己吃。
“爷爷，参宝来看你了。”她靠在大树上，“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松塔在树上，雪雪在脚边。二狗子说他今天还来，阿牛说他下午来，哥哥放学了也来。大家都来看你。”
她把窝头吃完，舔舔手指头。她唱起歌来。姥姥的歌，山里的歌。唱着唱着，手心的光更亮了，和树根圈的光连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是大树的一部分了，根扎在土里，叶子在风里摇。唱完了，她靠在大树上，闭上眼睛。
“爷爷，参宝明天再来。每天都来。等你醒来。”
大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她笑了，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温温的，在她手心下面轻轻震动。她听到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很近，像风吹过耳边。“好孩子。快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大树。树干上的光闪了闪，像在眨眼睛。她笑了，把脸贴在树干上。“爷爷，参宝等你。不着急。你慢慢好，参宝慢慢等。”
风吹过来，大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山在唱歌，光在唱歌，她也在唱歌。她唱着唱着，就笑了。在梦里笑了，在醒来的时候也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参宝每天都进山。早上去，傍晚回。带窝头，带果子，带石头娘做的野菜饼。放在树根上，然后靠在大树上，跟爷爷说话。说那些人走了，说婆婆的雾好厉害，说松塔又找到了新的果子，说雪雪追蝴蝶又掉沟里了。说完了就唱歌，唱完了就靠着大树闭上眼睛，听风。树根圈的光一天比一天亮，树干上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小，新的树皮一天比一天多。她把脸贴在树干上，能听到心跳，咚咚咚，很慢，但一天比一天稳。
第十天的时候，她站在大树下，看着树干上那道斧痕。新的树皮已经长了大半，只差中间一条缝了。她把手按在上面，嫩嫩的，滑滑的。“爷爷，你快好了。”
大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她笑了，从兜兜里掏出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树根上，一半自己吃。
“爷爷，参宝等你。不着急。你慢慢好，参宝慢慢等。”
她靠在大树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她觉得很安心，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她唱起歌来，姥姥的歌，山里的歌。唱着唱着，手心的光更亮了，和树根圈的光连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是大树的一部分了，根扎在土里，叶子在风里摇。她不怕。有爷爷在，有山在。她什么都不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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