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把头站在木屋门口,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石头娘脚边。石头娘站在屋里,挡在参宝前面,手里举着那把剪刀。刃口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水。她的头发散了,衣裳被树枝刮破了,脸上有泥,有汗,有泪。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赵把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老太婆,让开。”石头娘没让。她把剪刀举得更高了,刃口对着赵把头的脸。
“她是我闺女。”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赵把头看着她,笑了。“你闺女?那是人参精。”
“她是我捡的,养大的,就是我闺女。”石头娘的声音在抖,但她没退。她把剪刀又举高了一点,刃口上的光照在赵把头脸上,像一条蛇的信子。“谁敢碰她,我跟谁拼了。”
赵把头看着她,笑容收了。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缝里的光很亮,像针尖。他往前走了一步。石头娘没动。他又走了一步。石头娘还是没动。两个人隔着一把剪刀的距离,互相看着。赵把头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石头娘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老太婆,你让不让?”赵把头问。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石头娘没说话。她的手在抖,剪刀在她手里晃,刃口上的光在赵把头脸上跳。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抖。嘴唇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让血流着。
赵把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抓住剪刀的刃口。石头娘愣了一下,想抽回来,抽不动。赵把头的手攥着刃口,血从他指缝里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他看着石头娘,嘴角扯了一下。“你见过血吗?”他问。石头娘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手,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没松手。剪刀还在她手里,刃口还在赵把头手里。
“我见过。”石头娘说。声音还在抖,但她说了。她想起参宝娘走的那天,血从山上一直滴到山脚。她想起她男人走的那天,血从胸口一直淌到地上。她见过血。见过很多血。
赵把头看着她,松开手。剪刀从他手里滑出来,刃口上沾着血,红红的,黏黏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头上还有血,他又蹭了蹭,蹭不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石头娘。
“让开。”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石头娘没让。她站在那儿,手里举着剪刀,挡在参宝前面。她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脸上,痒痒的。她没动。
赵把头看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石头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血腥味,从他手指头上的伤口里渗出来的。她的胃里翻了一下,恶心,但她没退。她把剪刀举得更高了,刃口对着他的喉咙。
“你敢碰她,我就捅进去。”她说。声音不抖了,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赵把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的光很亮,像针尖。他看着石头娘的眼睛,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亮。
“把头——”后面有人喊。
赵把头没理。他看着石头娘,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他的胸口顶到了剪刀的刃口。刃口刺破了他的衣裳,扎进肉里,血渗出来,在灰布褂子上洇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石头娘。她的脸白了,嘴唇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小块痂。她的手在抖,剪刀在她手里晃,刃口在他肉里动了一下,更深的血渗出来。
“你不敢。”他说。
石头娘看着他,没说话。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松手。剪刀还在他肉里,血还在淌。她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刃口边上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淌。她想起参宝娘,想起她走的那天,血从山上一直滴到山脚。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远处传来喊声——很多人的喊声,还有狗叫声。不是他们的狗,是村里的狗。火把在晃动,很多人往这边跑。“石头娘!小石头!你们在哪儿?”赵把头的脸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把在林子里晃动,越来越近。他的手下也慌了,互相看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狗站起来,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把头转过头,看着石头娘。她的脸上有泪,有血,有泥,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剪刀,刃口还扎在肉里,血还在淌。他把手放在剪刀上,轻轻往外推。石头娘的手跟着他的力道往外移,剪刀从他肉里退出来,刃口上沾着血,红红的,黏黏的。他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剪刀在地上转了一圈,磕在门槛上,叮当一声。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那两个人跟在后面,狗也跟在后面。他们跑了几步,就消失在林子里。
石头娘站在那儿,手里空空的,剪刀没了。她的腿软了,靠在门框上。她的手还在抖,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剪刀。刃口上还有血,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下来,把剪刀捡起来。剪刀很凉,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她把剪刀在衣裳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血,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转过身。
参宝站在她后面,靠着床,手心的光一明一灭的。她的脸还是白的,叶子还是蔫的,但眼睛很亮。她看着石头娘,石头娘也看着她。参宝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裳。“娘。”她喊。石头娘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参宝趴在她肩上,手心的光照着她的脖子。她闭上眼睛,不动了。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她们旁边。他的脸上有泥,脖子上一圈红印子,嘴角还有血。他看着石头娘,她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把石头娘脸上的泪擦掉。她的脸很糙,泪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擦得很慢,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擦完了,他把手收回去,站在那儿。
二狗子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有灰,嘴角有血,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他靠着门框,看着她们。石头娘抬头看他。“进来。”她说。他愣了一下,走进来,站在小石头旁边。石头娘伸手,把他拉过来,也抱住了。他趴在她肩上,浑身僵着,不敢动。她的手很糙,很暖,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没说话,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木屋上,照在几个人身上。参宝的手心在发光,淡淡的,一明一灭的。小石头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二狗子靠着墙坐着,眼睛红红的。石头娘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她舀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小石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二狗子。二狗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三个人把一碗水喝完了,谁都没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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