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参宝坐在门槛上,抱着雪雪,看着山。太阳偏西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她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站在灶台边,帮石头娘洗碗。他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洗很久,冲了一遍又一遍。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看着山。雪雪趴在她腿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她摸着雪雪的背,一下一下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知道是谁。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香气。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参宝。”他开口了。
“嗯。”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她没说话,低着头,摸着雪雪的背。雪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挠了挠雪雪的肚子,雪雪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她挠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知道。”她说,“家里钱不多了。娘老了。你要赚钱养家。”
他愣了一下。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山静静的,在夕阳下发着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很糙,胡茬扎手。她把手指头放在他下巴上,摸了摸那些胡茬。
“参宝不小了。”她说,“参宝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很小,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感觉着她的手心。手心没有光,但温温的。
“我在城里布庄当伙计,”他说,声音很轻,“包吃住,每月有工钱。等我在那边站稳了,就回来接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他说。他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块木头,巴掌大,磨得很光。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参宝。她低头看着那块木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摸着那些刻痕。笔画很深,有的地方刻歪了,又补了一刀,留下两道印子。她把木头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是两个字——石头。她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刻的?”她问。
他点点头。“在山上捡的木头。刻了好久,刻坏了好几块。”他指着那个“宝”字上面的一点,“这个点刻歪了,又补了一刀。”她看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那一点比别的笔画都深,凹下去一个小坑。她用指甲抠了一下,坑很深。她把木头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他手心的温度。
“参宝留着。”她说。她把木头揣进兜里,拍了拍,确定不会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笑了。
“哥哥,你在城里,会不会想参宝?”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等着。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山。山静静的,在夕阳下发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会。”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胳膊上。他感觉到她的叶子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像在笑。
“参宝也会想哥哥。”她说,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胳膊里。“参宝每天都去山脚等。等哥哥回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她的叶子。一下,一下。
“好。”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她也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头上。“哥哥,你摸摸参宝的头。”他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叶子也软软的,蹭在他手心里痒痒的。她闭上眼睛,不动了。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天快黑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红。参宝靠着门框,看着那道红,看了一会儿。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个月。”
她点点头。她把雪雪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参宝去给爷爷送吃的。”她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拿了一个窝头,揣进兜里,转身就走。他站起来,跟在后面。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哥哥,你不用陪参宝。参宝自己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笑了,转身跑了。雪雪跟在后头,跑得飞快。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石头娘坐在桌边,在灯下缝补。是他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领口也开了线。她缝得很慢,针脚很密。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缝。
“她说她知道了。”他说。石头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她说她不小了。”
石头娘没说话。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长大了。”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山。山黑黢黢的,和天连在一起。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躺下来。他听到里屋有声音,是参宝回来了。她走得很轻,像怕吵醒谁。他听到她走进里屋,关上门。他闭上眼睛。
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块木头。他刻了好久,刻坏了好几块。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头上。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木头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他不能想。一想就走不了了。
参宝坐在大树下,靠着树干,手心的光一明一灭的。她从兜里掏出那块木头,举到眼前看。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木头上。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她用手指头摸着那些刻痕,一遍一遍的。
“爷爷,哥哥刻的。”她说。树根的光闪了一下,像在回答。她把木头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参宝等他。”她说,“不管多久都等。”
树根的光又闪了一下。她笑了,把木头揣进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爷爷,参宝走了。明天再来。”她走到树根圈外面,回头看了一眼。树根的光还在亮,很淡,但一直在亮。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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