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下第一部:分地(五~七)

  二〇〇八年,BJ开奥运会那年,韩小宝从省城农业大学毕了业。

        韩老七本以为孙子会留在城里,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没成想,小宝背着行李回了村,进门就说:“爷爷,我回来了,不走了。”

         韩老七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啥?不走了?回来干啥?”

       “回来种地。”

         韩老七愣了半晌,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狠狠磕了两下:“种地?供你上大学就为回来种地?你爹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种够?”

         小宝笑了,蹲到爷爷跟前:“爷爷,我种的地跟你种的地不一样。

  我是学农的,懂技术,我要搞现代农业,搞生态园,搞采摘,搞农家乐……”

  “啥园?啥乐?”韩老七打断他,“你就说,到底想干啥?”

  “我想把咱家那二十亩地,全种上果树,搞个采摘园。再在院子后头盖几间房,办农家乐。现在城里人时兴周末下乡,咱这离县城不远,又有白狼山和古墓群,有搞头。”

  韩老七不说话了,盯着孙子看了半天。小宝的眼睛亮亮的,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样,跟他自己年轻时候也一样。

  “你爹知道不?”

  “知道,他同意。”

  韩老七又磕了磕烟袋锅子,半晌,说:“那就试试。赔了别哭。”

  小宝没哭。他带着他爹,起早贪黑,把二十亩地全翻了,栽上苹果、梨、李子、樱桃,又从县里请来技术员教修剪、施肥、病虫害防治。三年工夫,果树挂果了,采摘园开张了。

  开张那天,刘建军领着县旅游局的人来了,还带来一块牌子,上头写着“白狼山生态采摘园”。小宝站在牌子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韩老七没去凑热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可他耳朵竖着,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啥。

  那年秋天,采摘园火了。一拨一拨的城里人开车来,提着篮子摘果子,摘完过秤交钱,比市场价还贵。小宝又搞了个农家乐,用自家的菜、自家的肉,做农家饭,一天能摆十来桌。

  韩老七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去看了看。满园的果树挂满果子,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梨,紫的是李子,游客穿行其间,欢声笑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这小子,还真折腾出名堂了。”他跟自己说。

  晚上吃饭时,小宝端着一碗酒,敬爷爷:“爷爷,这杯敬您。要不是您当年分了地,咱家哪有今天?”

  韩老七接过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你往后,还想折腾啥?”他问。

  小宝说:“我想把咱村的地都流转过来,搞个大园区。不光种果树,还要种药材,搞加工,还要种牡丹,不光赏花,牡丹可全身是宝,还可以搞深加工,牡丹籽油,牡丹花蕊茶,让游客来了有看的、有吃的、有带的。我还想学人家南方,搞民宿,让游客住下来。”

  韩老七听不懂啥叫民宿,可他知道,孙子心里头有张更大的图。

  “折腾吧。”他说,“趁年轻。”

  那一年,韩老七八十三了。腿脚一天不如一天,可他还是每天早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白狼山。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眼里的山,又变了。

  从前,山是放羊打柴的地方。后来,山是曹操登过的地方。再后来,山是旅游景点。现在,山是孙子嘴里的“资源”,是“卖点”,是“吸引力”。

  他不知道这些词啥意思,可他模模糊糊觉得,这山,跟自己的命一样,还活着,还在变。

  第六章

  二〇一五年,韩小宝的生态园已经扩大到五百亩,成了县里的龙头企业。他注册了公司,当上了总经理,名片上印着“白狼山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几个金字。在辽西湖(宫山咀水库)畔,牡丹生态园已初具规模,凌河边县工业园区内牡丹深加工生产线已安装就绪。

  塔子沟村也跟着变了样。村里的路修成了水泥路,路灯立起来了,自来水通到了各家各户。村东头那片荒坡地,建起了游客中心,停满了大巴和小轿车。村西头的旧房子拆了,盖起了联排的二层小楼,是给村民住的安置房。

  韩老七家的老房子没拆。小宝说,这是爷爷的念想,留着。

  老房子夹在新楼中间,像个不肯挪窝的老倔头。韩老七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那些新楼,看那些陌生的人。

  “爷爷,我给你买个电视,大屏幕的,能看好几十个台。”小宝说。

  韩老七摇摇头:“不看,眼花。”

  “那给你买个收音机,听戏。”

  “不听。”

  小宝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有天傍晚,韩老七正坐在院子里发呆,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背着个双肩包。

  “大爷,您是韩小宝的爷爷吧?”年轻人问。

  韩老七点点头。

  “我叫周明,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一下韩总。他在家吗?”

  “不在,去县里开会了。”

  周明没急着走,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大爷,您这院子真好啊,老房子,老榆树,有味道。”

  韩老七不明白“有味道”是啥意思,可这年轻人说话顺耳,就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周明坐下,跟他聊起来。聊白狼山,聊东大杖子,聊分地那会儿的事。韩老七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可周明听得认真,还掏出个小本本记。

  “大爷,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打小就在这,八十多年了。”

  “八十多年!”周明瞪大眼睛,“那您可是活历史啊。您见过的最大的变化是啥?”

  韩老七想了想,说:“最大的变化?分地吧。分地之前,人是地的;分地之后,地是人的。”

  周明愣了一下,把小本本记得飞快。

  临走时,他给韩老七拍了张照片,说要发在报纸上。韩老七摆摆手:“别发,我这老脸,有啥好发的。”

  周明笑了:“大爷,您这脸,就是历史。”

  那天晚上,韩小宝回来,听说了这事,埋怨爷爷:“你咋不给我打个电话?让我也回来接受采访。”

  韩老七斜他一眼:“你一天到晚在电视上晃,还不够?”

  小宝笑了,坐到爷爷身边:“爷爷,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在咱村搞个电商中心,帮村民卖山货。现在城里人都网上买东西,咱的蘑菇、木耳、核桃、杂粮,杏仁粥都能在网上卖。”

  “网上?啥网?”

  “互联网,就是电脑上、手机上。”

  韩老七听不懂,可他没再问。孙子这些年折腾的事,他大多听不懂,可最后都成了。

  “折腾吧。”他说。

  那年冬天,电商中心建起来了,县里邮政局专门在村里设了个点,每天来拉货。小宝又招了几个年轻人,专门搞直播,在网上卖东西。韩老七见过一次,一个姑娘对着手机又说又笑,把蘑菇举到镜头前,说啥“家人们”“下单”“包邮”。他不明白这有啥用,可没过几天,那姑娘就卖出几千斤蘑菇。

  “这世道。”韩老七摇摇头,啥也不说了。

  腊月里,周明又来了,这回带着报纸。报纸上有一整版文章,标题是《白狼山下八十年——一个农民的世纪见证》,旁边配着韩老七的照片。

  韩老七看着报纸上的自己,愣了半晌,说:“这是我?”

  “是您,大爷。”周明笑着说,“您上报纸了。”

  韩老七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认不全上头的字,可他认出自己的名字,认出“白狼山”三个字。

  “这报纸,能给我不?”他问。

  “就是给您的。”

  韩老七把报纸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把报纸拿出来给儿子、孙子看。大夯说:“爹,你成名人了。”小宝说:“爷爷,你是咱村的宝贝。”

  韩老七没说话,把报纸又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他睡不着,又把报纸拿出来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报纸上,照在他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他,坐在院子里,身后是老榆树,再往后,是白狼山。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八十年。”他心里说,“值了。”

  第七章

  二〇一八年夏天,龙潭大峡谷景区正式开放。

  这个峡谷在白狼山深处,几十里长,两边悬崖峭壁,底下溪水潺潺,有几处深潭,传说有龙住过。县里投资修了栈道、索桥、观景台,还建了个游客中心,气派得很。

  开放那天,县里大领导都来了,剪彩、讲话、参观。韩小宝作为县里的企业家代表,也去了。回来时,他跟爷爷说那峡谷有多美,游客有多少,以后能给村里带来多少收入。

  韩老七听着,忽然说:“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

  “您去过?”小宝惊讶。

  “给生产队采药,进去过两回。”韩老七说,“里头有个潭,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老辈人说,那潭通着海,有龙。”

  小宝笑了:“爷爷,那是传说,哪来的龙。”

  韩老七没争辩,继续说:“还有一处,石壁上有个洞,洞口只能钻进一个人,里头啥样没人知道。我年轻时候想钻进去看看,没敢。”

  “现在敢了?”小宝逗他。

  “现在?腿脚不行了。”韩老七摇摇头,“你替我去看看吧。”

  小宝真去了。他带着几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绳索,找到那个洞,钻了进去。洞很深,曲里拐弯,走了几百米才到头。尽里头是个大厅,有石笋、石柱、石花,好看得很。

  “这要是开发出来,又是一个景点。”小宝说。

  那年秋天,龙潭大峡谷景区又扩了一大片,那个洞被命名为“白狼洞”,成了新的打卡地。游客来了,不光看峡谷,还要钻洞,钻完洞再去东大杖子看古墓,看完古墓再去小宝的生态园采摘、吃饭、住宿,带回牡丹花蕊茶。

  塔子沟村,真的成了旅游村。

  韩老七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外面太吵,人太多,他认得的没几个。他就待在院子里,坐在老榆树下,看天,看山。

  有天,一个游客推开院门,探头进来:“大爷,这是私人院子吗?”

  韩老七点点头。

  “我能进来拍张照吗?这老房子真好,有味道。”

  又是“有味道”。韩老七点点头,让那人进来拍。那人拍了房子,拍了老榆树,又拍了他,还非要跟他合影。合完影,那人掏出十块钱,要塞给他。

  韩老七摆摆手:“不要,拍就拍了,要啥钱。”

  那人非要给,推让半天,最后把钱塞到韩老七手里,跑了。

  韩老七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哭笑不得。

  晚上小宝回来,他把这事说了。小宝说:“爷爷,往后有人来拍照,你就让他们拍,不用给钱。咱村现在搞旅游,游客越多越好。”

  韩老七没吭声,把那十块钱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都是游客给的。他不要,人家非给,他只好收着。

  “这世道。”他又念叨了一句。

  秋天,韩老七病了。也不是啥大病,就是咳嗽,喘不上气,腿脚肿。小宝把他送到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好些了,出院回家。

  回来的路上,他让小宝把车停在村口,他要自己走回去。

  小宝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慢慢走。

  村口变了。以前是片荒地,现在是个广场,中间立着块大石头,上头刻着“塔子沟村”三个大字。广场旁边是游客中心,人来人往。再往前走,是商业街,两边开着农家乐、特产店、小吃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韩老七走得很慢,一步一歇。有人认出他,打招呼:“老七叔,回来了?”“老七爷,身体好了?”

  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一群游客正在拍照,叽叽喳喳的,笑得热闹。远处,白狼山静静的,半山腰的栈道上,有人影在移动。

  “进去吧,爷爷。”小宝说。

  韩老七点点头,推开院门,进去了。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老榆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坐在树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还是那个味儿,又冲又呛。

  他抽着烟,看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云慢慢移,从东往西,往白狼山那边移。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爱看云,看云在山顶上飘,心想云的那边是啥。后来长大了,知道云的那边还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走不出去。

  再后来,路通了,人能出去了,可他老了,不想出去了。

  云还在飘,山还在那。

  他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里,儿子、孙子、孙媳妇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听得出来,是在商量啥事。他进去,他们都站起来:“爷爷,坐这儿。”

  他坐下,问:“说啥呢?”

  小宝说:“爷爷,县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点,咱村选上了。明年要搞个大项目,把咱村跟白狼山、东大杖子、龙潭大峡谷连起来,建个旅游带。还要搞智慧农业,用无人机打药、施肥……”

  “无人机?”韩老七打断他。

  “对,无人机。就是天上飞的,没人开的飞机。”

  韩老七想了想,想象不出那是啥样。

  “还有直播带货,您见过的,那姑娘对着手机卖蘑菇。”小宝继续说,“咱村的特产,以后都要在网上卖,卖到全国各地。”

  韩老七听着,忽然笑了。

  “笑啥,爷爷?”

  “笑我自己。”韩老七说,“活了八十多年,啥都见过了。分地、包产、旅游、古墓、无人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成真的了。”

  小宝也笑了:“爷爷,以后还有您想不到的呢。”

  “那敢情好。”韩老七说,“可我看不着了。”

  “您能看着,您身体好着呢。”

  韩老七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累得直不起腰。又梦见分地那天,攥着那把土,土是热的。又梦见小宝考上大学,背着行李走远了。又梦见无人机在天上飞,嗡嗡响,底下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着没动,听窗外的声音。有虫叫,有鸟叫,远处还有汽车响。

  他忽然想上山看看,最后一次。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拄着拐杖,悄悄出了门。走到山脚下,腿就开始抖,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半山腰,太阳出来了。他坐在那块老石头上,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看山下。

  村子在晨光里,像个刚醒的孩子。新房、老房、广场、街道、游客中心,都看得清清楚楚。炊烟升起来,汽车跑起来,人声传过来。

  他认得出哪片是自己家的地。地还在,可种的人换了。他儿子、他孙子,还有他没见过的人。

  他认得出东大杖子。那片坡地上,盖起了博物馆,玻璃幕墙反着光。

  他认得出龙潭大峡谷的方向。那条沟,他年轻时进去过,采药、砍柴,差点摔死在里面。现在成了景区,人进去要买票。

  他看了很久,太阳升高了,晒得他脸发烫。

  他站起来,往山下看最后一眼。

  “够了。”他心里说,“够了。”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路,碰见小宝。小宝跑得满头大汗,看见他,喊:“爷爷!你咋一个人上山了?吓死我了!”

  韩老七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小宝扶着他,慢慢往下走。走了几步,韩老七忽然说:“小宝,我跟你说的那个潭,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爷爷。”

  “有龙吗?”

  小宝愣了一下,笑了:“没有,爷爷。可潭很深,水很清,很漂亮。”

  韩老七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狼山静静的,蹲着,瞅着。

  瞅了几千年了。

  还瞅。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