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很慢。
街口那块测灵石留下的寒气还没尽,青石板缝里凝着一层薄白,日头照上去,才一点点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棺材铺门前也冷,门槛边堆着昨夜没扫净的细刨花,受了潮,颜色发深。铺子里木屑苦香沉着,柜里那只断缘包裹没系严,药味丝丝缕缕透出来,和木香绞在一处,闻久了,舌根都像发涩。
张长生站在门里,没往前挪。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喧声一阵一阵往这边撞。有人仰头看天,有人踮脚往街口望,嘴里压不住兴奋。
“真要走了?”
“那还能有假?仙师都等着了。”
“啧,李家那丫头,真是一步登天。”
“登天不登天,谁说得准。凡人进了仙门,回头还能认得咱们这条街?”
门外人影一晃,李念生跑了回来,气还没喘匀,衣袖里那只小木雕攥得很紧。她身后不远处,跟着那位蒙面的白衣女仙师。女子步子不快,鞋底没沾半点泥,衣摆连褶子都不见乱,走到棺材铺前时,只抬眼扫了一下门楣,目光冷得像刮过来的一层霜。
李念生先叫了一声:“长生哥哥。”
张长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哭过了?”
李念生抿了抿唇:“没有。”
张长生看了她一眼:“眼都红成这样了,还嘴硬。”
李念生鼻尖一酸,正想回嘴,肩后那道淡冷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一个时辰快到了。”
她回头,忙应道:“我知道。”
白衣女子站在铺门外,没进来,只看着张长生:“你便是她口中的兄长?”
张长生抬手掸了掸袖上的木屑,语气寻常:“镇上叫顺口了,都这么喊。”
女仙师眼尾微抬:“凡人攀亲,倒是快。”
李念生脸色一变:“仙师——”
“让她说。”张长生笑了笑,往门边让了半步,“仙师站在外头,是嫌我这棺材铺晦气,还是怕踩脏了鞋?”
女子眸光微冷。
街口御剑而来的时候,她受了满街惊叹,此刻到了这破铺子前,却像一拳打进了湿棉花。眼前这人一身粗布,年轻得过分,身上却无半分灵气。可偏偏他说话不疾不徐,叫人找不到可压的地方。
她淡声道:“你这铺子,确实脏。”
张长生点点头:“做死人买卖,干净不了。仙师若不惯,就别往里站,省得回头沾了木屑,再怪到我头上。”
李念生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指都攥白了。
女仙师盯着张长生,声音又低了些:“她是极品水灵根。凡人沾上这等因果,不是福气。”
“我一个打棺材的,懂不了这些。”张长生把门板往后推了推,门轴“呀”地轻响了一声,“我只知道,人走远路,总得跟家里打个招呼。仙师既肯送她过来,这份气度,已经比街上那些只会围着看的强多了。”
女仙师看着他,没接这句,转而道:“玲珑宗远在万里。凡人一生,未必走得到。”
李念生听见“万里”二字,肩膀轻轻一紧。
张长生却笑了笑:“路再长,总有走完的一天。”
女子眸光一顿,像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铺子外头一时静了静,连围在远处偷看的几个闲汉都不敢出声了。
女仙师看了张长生片刻,淡淡道:“你倒会说话。”
张长生道:“混口饭吃,总得会一点。”
“只会说话的人,活不久。”
“那要看说给谁听。”张长生指了指屋里的刨床,“给买棺材的听,活得久。给阎王爷听,活不活都一个样。”
李念生本来紧绷着,听见这句,差点被气笑,眼里的水意却更重了。
女仙师没再接话,只把目光从张长生身上收回来:“时辰到了。”
李念生喉头发紧,转过头去看张长生:“长生哥哥,我——”
张长生抬了抬下巴:“过来。”
李念生怔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过去。
她刚到跟前,张长生便抬手按住了她后脑,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粗布衣裳上全是木头的苦气,混着一点柜里漏出来的药香,不好闻,却熟得很。李念生一下就红了眼,手指抓住他袖口,连呼吸都乱了。
张长生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别人的水,别闭眼喝。”
李念生睫毛猛地一颤。
“打不过,就跑。”
她喉咙发哽,轻轻“嗯”了一声。
“有人跟你讲道理,先听一半。”
“嗯。”
“有人对你好,别急着还。”
“……嗯。”
张长生顿了顿,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命最要紧。”
李念生死死咬着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他衣襟上。
她想说话,声音却堵在嗓子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呢?”
张长生松开手,像没听见,只替她把额前乱发拨到耳后:“木雕带好了?”
李念生点头。
“那就成。”
女仙师站在几步外,眼底已显出不耐:“凡尘絮语,说够了没有?”
张长生侧过脸,语气仍平:“小丫头头回出远门,啰嗦两句,仙师见笑。”
女子冷冷道:“入了宗,她便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攀扯的人。”
张长生笑了笑:“我知道。仙门高,门槛也高。她日后若真有出息,回头路过这小镇时,肯低头看一眼我这破铺子,我都算赚了。”
女仙师盯着他,像要从这张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可看来看去,也只是个会说场面话的凡人木匠。
她不再浪费口舌,袖子一拂,街上忽地一寒。
远处那柄横在半空的巨剑发出一声清越鸣响,白芒一闪,已落到棺材铺前。剑身宽阔,霜纹游走,寒气逼得门边湿痕都结了一层细霜。
围观的人群一下退开,惊呼四起。
“又飞起来了!”
“仙师!仙师!”
李念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眼眶红得更厉害:“长生哥哥。”
张长生抬手,替她擦了下眼角:“哭什么,去学本事,又不是去上坟。”
李念生一下破了防,边哭边瞪他:“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张长生道:“活着回来。”
她怔住。
张长生看着她,语气淡淡:“回来时,别空着手。好歹带点真金白银,省得我这铺子年年漏雨。”
李念生哭得更凶,偏又被这话惹得想笑,肩膀直发抖:“你就记着你这破铺子。”
“嗯。”张长生应得很顺,“我这人就这点出息。”
女仙师已踏上剑身,声音冷冷落下:“上来。”
李念生站在原地,眼泪擦了又掉。她看着张长生,像要把这张脸死死记住,半晌才狠狠点了点头,转身踩上剑去。
剑身极冷,她刚站稳,便下意识缩了缩脚。
女仙师袖袍轻拂,一层淡淡灵光罩住两人。李念生站在前头,仍不肯转回去,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张长生。
“长生哥哥!”
“嗯。”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没影子!”
张长生抬头看她:“我这铺子只要不塌,就在这儿。”
“你骗人怎么办?”
“骗你是小狗。”
围观的人群本来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听见这句,竟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李念生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下翘了起来。
女仙师显然不喜这种凡俗闹剧,剑诀一引,白芒骤起。
“走了。”
巨剑离地的一瞬,寒风卷着碎霜往四下炸开,街边众人齐齐后退。李念生被风吹得发丝乱飞,仍死死回头看着棺材铺门前那道身影。
张长生站在门口,粗布衣摆被风掀起一点,没挥手,也没追,只是看着。
白芒一闪,再一闪,已上了半空。
寒意从街口一直拖到镇外,像有人拿剑在晨雾里劈开一道口子。那道光越去越远,先是看得见人影,再只剩剑光,最后连那一点寒芒都淡了,融进天边发白的云气里。
棺材铺前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嘴里还忍不住议论。
“这就走了?”
“真跟做梦似的。”
“李家那丫头命真大。”
“命大不大,谁知道。进了仙门,就不是咱们的人了。”
“张掌柜,你家这回可真出了个仙人亲戚。”
有人壮着胆子朝这边喊了一句。
张长生转身进铺子,只丢下一句:“少胡咧咧,棺材钱涨三成。”
那人讪讪闭了嘴。
铺门一掩,外头的声音便隔远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刨床旧,木料旧,墙角那口空棺也还横着。只是少了个总在后院熬粥、在前头扫木屑的人,连铺子都空得更响了些。
张长生走到柜边,把那只断缘包裹拎了出来。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药香比先前更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拆,也没闻,只抬脚走到墙边,把那口一直空着的新棺拖了出来。
棺材碰着地面,发出沉沉一声响。
张长生抄起斧子,照着棺板便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板从中裂开。
再一下,又裂一块。
新开的木料味道冲得很,带着湿生生的苦气,木屑飞起来,沾在他袖口和额角。几斧下去,一口空棺便散成一地木柴,大小长短都差不多,码起来正好够烧。
他把斧子往墙边一靠,弯腰去拾。木柴一捆一捆扎紧,那只药香包裹也叫他顺手塞进旧布囊里,压在最底下。柜里那本卷边《葬经》、刨刀、火石、两身换洗粗衣,也一并收了。
收拾得不快,也不慢。
日头一点点爬高,门缝里的光挪过刨床腿,挪到地上那层细碎木屑上。铺里无人说话,只有麻绳勒紧行囊时发出的咯吱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叫。
等最后一捆柴扎好,张长生直起身,把铺子里扫了一眼。
刨床还在。
旧柜还在。
棺材铺三个字的招牌也还歪歪挂着。
他走过去,把门板一块块卸了下来,扣在里头。锁没有上,只拿一根旧木棍横横别住。
这地方,不能留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