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勋抬头看她。
“谁?”
房间里其他几个人也顺势望过来。屏幕的冷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和戒备都照得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裂的壳。
尹书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两条短信,递过去。
李炳勋接过,扫了两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医院里见到的?”
“嗯。”
“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岁,或者更大一点也说不准。个子高,偏瘦,黑色外套,眼尾长,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不像记者,也不像警方。”
“说过名字吗?”
“没有。”
“他看到了什么?”
书妍想了想:“应该没直接看到我和郑秀真的谈话,但看见我拿着材料从楼梯间出来。后来他说,他是来捞东西的。”
这句一出,旁边法务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皱了下眉:“什么意思,勒索?”
“还不像。”书妍说,“更像试探。”
李炳勋把手机还给她,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像在判断她是不是漏了什么,或者故意留了什么没说。几秒后,他收回目光。
“短信内容发给技术组,号码去查。医院监控也调,重点看你进出那段时间附近出现过谁。”他说完,顿了顿,“还有,别单独回这种人消息。”
“我没打算回。”
“不是打算不打算,是绝对不要。”李炳勋语气平静,却比刚才更重一点,“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能把你钩住,后面就不是一两条短信的事了。”
书妍点头:“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
有些人靠证据吃饭,有些人靠情绪吃饭,还有些人靠站在证据和情绪之间,等最合适的价格出现。
楼梯间那个男人明显属于第三种。
而第三种人,通常最麻烦。
尹承勋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医院那边的监控和出入名单一起调。能靠近家属病区、又对内部材料感兴趣的人,不会太随机。”
他说着,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书妍身上。
“你今天被看到了,就说明以后也还会被盯。”
这句话像提醒,也像告诫。
书妍听得出里面另一层意思——既然你已经进了这局,就别再把自己当局外人。
她垂下眼:“是我大意了。”
“第一次而已。”尹承勋淡淡道,“但别有第二次。”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份新打印的舆情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敲了敲。
“比起这个人,现在更麻烦的是幸存员工那条线。”
屏幕上很快切出一份内部整理。那名幸存员工名叫朴成圭,三十一岁,清云广场地下设备维护组成员,事发时在B2附近,轻伤,被送往另一家医院。
警方在初步询问中得到他的口供:昨晚承重警报响过,安全主管和技术组都来过;今天早上事发前,停车区再次出现异常声响,但现场没有立刻封控。
“他现在的状态?”李炳勋问。
“清醒,能说话,警方还没做完整正式笔录。”朴室长回答,“但社会线记者已经在蹲病区了。”
“家属呢?”
“妻子在,情绪很紧张。父母还没到。”
“有没有律师跟他接触?”
“警方程序还没走完,暂时没有。”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书妍看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长得很普通,甚至有点老实,穿着蓝色工装,面对镜头时肩膀微微缩着,像那种在人群里很难被一眼记住的人。
偏偏就是这种人,一旦成了幸存者证人,才最让人头疼。
因为他不像激烈的家属那样容易被贴上“情绪化”标签,也不像匿名爆料那样容易被打成不实信息。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我在现场,我看见了”。
而“我看见了”,永远比推测更有重量。
“不能让记者先碰到他。”法务本部长说。
“也不能太明显地碰他。”朴室长跟上,“现在全在盯受害者和幸存者,集团的人过去太早,立场太难看。”
“那就让第三方去。”有人提议。
李炳勋却摇头:“第三方也得有分量,不然只会让他更警觉。”
他说完,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书妍身上。
书妍心里已经先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说:“你去。”
房间里静了一下。
连尹承勋都抬眼看了她一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安排。
“我?”书妍问。
“你今天已经做过一次了。”李炳勋道,“而且做得不错。家属线和幸存者线本质上一样,先稳情绪,再定诉求,再分流问题。”
法务本部长有点迟疑:“她今天已经被人盯上了,再去会不会——”
“正因为被盯上,才要看起来像正常协调。”李炳勋回答得很快,“集团高层不直接露面,她去反而不那么扎眼。”
书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应声。
她当然知道,李炳勋不是因为“信任”才把这些事接连交给她。更大的可能,是她足够年轻、足够体面、足够像一种不会让人本能反感的中性面孔。
她不像律师那么有压迫感,不像中年男高管那么像来施压,也不像真正的家属协调专员那样太容易被看轻。
她恰好站在一种很适合说服别人的位置上。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用途。
“你怕了?”尹承勋忽然问。
语气很淡,不像激将,更像单纯好奇。
书妍抬头看他:“没有。”
“那就去。”他说,“既然你今天学得这么快,总该学到完整一点。”
又是这句话。
学。
像她此刻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某种必要课程,只是为了让她尽快长成这个体系真正需要的样子。
“我去可以。”书妍开口,“但我要知道集团准备给他什么。”
李炳勋挑了下眉,似乎对她这句反问有点意外。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想知道。”书妍说,“是我不能空着手去。家属那边还能先谈母亲和律师,幸存者不一样。他既是证人,也是当事人,知道得比我们希望他知道的多。我要先知道,集团打算让他看见哪条路。”
房间里几个人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尹承勋先笑了,笑意很轻,也很冷。
“看吧。”他侧头对李炳勋说,“我就说她学得快。”
李炳勋没接这句,只是看着书妍,几秒后道:“很简单。第一,医疗和后续康复全包。第二,妻子的工作问题可以一起解决。第三,如果他愿意保持克制,等调查结果出来后,集团会优先安排补偿和岗位安置。”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也不会有人拦他说话。”李炳勋语气很平,“只是说完以后,调查会变成另一个节奏,他得到的东西也会是另一个节奏。”
这就是答案了。
不直接威胁,不直接交换。
只告诉你,两条路都在,你自己选。
书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到朴成圭所在医院和病房信息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临出门前,技术组把刚查到的一点结果送了过来:匿名短信的号码是临时卡,注册信息假的;医院楼道监控拍到一个模糊侧影,和她描述大致吻合,但对方始终避着正脸,离开时从急诊外侧通道走了,没有再出现在主楼监控里。
“很会躲。”技术组的人说。
李炳勋看完,只说了一句:“继续查。”
书妍拿起大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更短:
“别太快替他们学会说话。”
她盯着那行字,眉心慢慢收紧。
不是威胁,也不是索要。
更像一句近乎多余的提醒。
可越是这种不图立刻回报的话,越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对方的目的未必只是钱,甚至未必只是利益。
而动机不明确的人,最难防。
“又发了?”李炳勋问。
书妍把手机收起来:“嗯。”
“别理。”
“知道。”
她走出临时指挥区时,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微微乱了一下。外面的记者还没散,直播灯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得太清楚。有人抬头看见她从里面出来,镜头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往她这边转。
她脚步没停,侧过脸,避开正面。
这种时候,每一个不该留下的清晰画面,日后都可能变成被重新剪辑的证据。
去第二家医院的路上,司机开得比白天更快。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声前方路况。书妍靠在后座,头轻轻后仰,闭了两秒眼,却没睡着。
她脑子里仍是一帧一帧跳着今天见过的画面:废墟里的高跟鞋、机房屏幕里停住的时间戳、郑秀真递过来的文件夹、楼梯间里那个男人的眼睛,还有此刻即将去见的幸存员工朴成圭。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让她疲惫的不是事故本身。
而是她已经开始越来越自然地思考:
谁更好说服。
谁更值得优先稳定。
谁的证词最危险。
谁该先被安排进哪条叙事。
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渗进来,没有敲门,也没有声响。
等你察觉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里面了。
车停在医院后门。
这家医院比白天那家更小,但管控更严。事故相关病区临时加派了安保,媒体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玻璃门拍来往的人。书妍从员工通道进去,走廊里灯光惨白,连说话声都显得比外面更轻。
朴成圭在六楼创伤外科观察区。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看见人,就先听到里面压抑的争执声。
“你别再说了,行不行?”一个女人声音发颤,“警察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多讲那些!”
“我没多讲。”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伤后明显的虚弱,“我就是把我看到的说了。”
“你看到的就一定能说吗?”
“那不然呢?”
病房里沉默了一瞬,接着女人的声音更哽:“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多少人盯着?刚才还有记者问到这里来!我们拿什么跟他们耗?”
尹书妍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敲门。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进去。因为她要说的话,这个妻子已经替她说了一半。
害怕、疲惫、现实、耗不起。
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不需要任何人特意教。
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声音一下子停了。
“请进。”女人隔了两秒才说。
书妍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只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朴成圭躺在靠窗那边,左手臂打着固定,额角缠着纱布,脸色灰白得厉害。床边坐着的女人大概就是他妻子,穿着一件起球的浅棕毛衣,头发凌乱,眼里满是睡眠不足和警惕。
她一看见书妍,表情立刻变了。
“你找谁?”
“朴成圭先生?”书妍站在门边,声音放轻,“我是事故协调组的,姓尹。来了解一下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
又是这套开场。
她今天已经说过第二次了。
可奇怪的是,说出口时,她几乎已经不需要思考语气和节奏。
朴成圭慢慢抬头看她,眼神有点疲惫,却并不迟钝。
“集团的人?”
“算是。”
女人立刻站起来半步,像本能地想挡在丈夫前面:“警察刚走,你们又来干什么?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我不是来问口供的。”书妍说。
这句是真话。
至少不全是假的。
她目光扫过床头的水杯、没拆开的止痛药、妻子手里捏得变形的缴费单,然后重新落回朴成圭脸上。
“我听说你太太刚才在楼下被记者堵了。”
女人愣了一下,神情明显更紧。
“谁告诉你的?”
“这种事传得快。”书妍没有继续追问,只说,“所以我过来,是想先确认医院这边的安保和后续沟通有没有缺口。”
这句话一出,妻子的警惕没有消失,但敌意稍微收了半寸。
因为它听起来至少不像直接来堵嘴。
朴成圭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们想让我别再说,是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比郑秀真更直接。
也更难绕。
尹书妍看着他,没有立刻否认。
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很模糊地掠过去。病房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疲惫和怀疑都照得很清楚。他不是愤怒的那一类人,所以更显得麻烦。因为他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我希望你先把身体顾好。”书妍说。
朴成圭扯了下嘴角,笑得很浅:“这就是你们的回答?”
“这是现在最有用的回答。”她说。
妻子盯着她,呼吸有些急:“我们不懂你们那些话。你就直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书妍沉默两秒,把椅子轻轻拉开,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坐下。
她没有离得太近,也没有站着俯视他们。
“我想先问一件事。”她看着朴成圭,“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朴成圭没说话。
反而是他妻子先忍不住了:“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他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工作!担心媒体天天来!担心那边还没查清,这边就先把我们名字放出去!”
她越说越急,眼圈也红了。
“我们就是普通人,出了这种事,谁不怕?”
书妍安静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们立刻相信谁。”她说,“是想告诉你们,接下来每一步会把你们带去什么地方。”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和白天对郑秀真说话时几乎一模一样。
连句式都像。
她心里有一瞬极轻的发空,但面上没显。
朴成圭看着她:“如果我继续说实话,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采访你,会有人夸你勇敢,也会有人等着看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更重。”书妍答得很平静,“然后记者会问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你每一句前后不完全一致的地方都会被拿出来放大。警方会反复做笔录,律师会建议你别私下接受采访,你妻子会比现在更睡不着,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你根本控制不了的地方。”
他妻子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显然已经开始想象那种日子。
“可如果我不说,”朴成圭问,“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这次,书妍停顿得更久了一点。
她知道,真正难答的是这个。
因为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所谓“说出来”,并不只是为了正义,也是一种逼迫体制不得不看见自己的方式。
她不能简单说“不会”。
也不能说得太实。
“会有人管。”她最终说,“但管的方式不一定是你现在立刻冲到最前面。”
“你们会管?”
“集团会先启动内部责任程序,警方也会继续调查。”书妍看着他,“而你现在手里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是你亲眼看到的那些。越有分量的东西,越不能在最乱的时候被别人替你用掉。”
朴成圭眼神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至少听懂了一半。
书妍知道,像他这种人,不适合压得太明显。要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被堵嘴,而是在保护自己手里的价值。
这比直接让他闭嘴,更有效。
“如果我配合你们,”他问,“你们能保证什么?”
终于到这一步了。
书妍看着他,语气仍旧没变:“第一,你的治疗和后续康复费用,集团承担。第二,你太太这边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工作,我们可以协调。第三,等调查有阶段性结果后,补偿和岗位安置,会优先进入正式程序。”
他妻子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动摇。
朴成圭却盯着她:“那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早就知道有问题呢?”
书妍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病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输液管里液体往下滴的速度都好像能听见。
她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普通男人,忽然觉得这问题比他自己知道的更大。
因为他不是在问事故。
他是在问,一个明知有问题却仍然照样运转的系统,最后会不会真的承认自己知道。
而答案,她当然知道。
至少知道大半。
可她不能说。
“那就会有人承担。”她说。
朴成圭看着她,眼神没有松。
“谁承担?”
书妍也看着他。
隔了两秒,她缓缓道:“先能被确认的人。”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却是此刻唯一诚实到还不至于露底的答案。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他妻子先低下头,捂住脸,很轻地哭了起来。
“成圭,别再硬顶了……”她声音发抖,“我们耗不起,真的耗不起……”
她哭得不大声,却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能让人心往下坠。
朴成圭没有安慰她,只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然后他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
“我不想撒谎。”他说。
“那就别撒。”书妍回。
他这才转头看她。
“但你可以先不要替别人把你的真话用光。”
这句话落下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它太像一句劝告。
不像命令,也不像话术。
甚至像真的在替他考虑。
可她知道,这种“像”本身,就是最成熟的话术。
朴成圭沉默很久,终于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妻子一下子抬起头看他,眼里又红又乱:“你——”
“我说我明白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也更定,“我先不见记者。”
病房里空气像突然松了一寸。
他妻子几乎是立刻哭出来,抓住他的手,像终于撑不住那样把头埋下去。
书妍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刻自己应该感到“成功”。
可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空。
她站起身,把一张写着集团协调专线和律师联络方式的卡片放在床头。
“今晚先别再单独接电话。”她说,“如果警方再来做正式笔录,你照实说。但媒体那边,至少今晚不要见。”
朴成圭看着她,问:“你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几乎没有指责。
反而更像把某种判断权,短暂交回到她手里。
书妍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几乎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有一行字:
“别替他做决定,他比你想的更想开口。”
她心里猛地一沉。
几乎同一秒,病房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有人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说:
“就是这间!”
下一秒,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猛地按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