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对自然的杀伤力一无所知。自然由熵增展开,而熵增,总是无序的。正因为无序,一切都猝不及防,一切都仿佛理所应当,一切都像是有序发生。
堕落的少年在高中有过的一次研学,却是毫无顾忌,俨然当成了一场独立的旅行。他不管老师在前面举着什么颜色的旗子,也不管集合的时间是几点几分。他只管跟着队伍走,但又好像不在队伍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书包只背一边,走路的步子比所有人都慢半拍。他不拍照,不记笔记,不问问题,老师说要写研学心得的时候,他连本子都没带。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在记,用眼睛,用耳朵,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记住了火车上一夜未眠时天花板上来回划过的光,记住了都江堰的水扑在脸上的凉意,记住了那个高高的马尾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的样子。他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纸上,但这些都留在了某个地方,像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就不动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堕落。他只是不想按别人安排好的方式去经历这些东西。研学手册上的空格是给别人填的,他要的东西,填不进去。后来他才知道,这场旅行真正的重量,不是那些景点给的。而是在回来的路上,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压上来的。而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在成都街头乱走的少年,以为这三天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从家乡这座小山城出发的时候,是晚上。先是到学校集合。教室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点不真实。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注意事项,什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单独行动”“手机保持畅通”,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带一点嗡嗡的回响。底下没人认真听,都在小声讨论带了多少零食、和谁坐一起、到了成都要先去哪儿。我坐在靠后的位置,书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一本本子、一支笔。
老师在台上念名单,念到“落云盼”的时候,我抬起头。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扎了一个并不常见的高马尾,手放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听到名字,她微微抬了一下头,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教室里的嘈杂盖过去了大半。我只看到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
动员会开完,大家拎着行李往校门口走。夜色已经很浓了,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大巴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行李舱的门敞开着,像一张张大的嘴。大家七手八脚地往里面塞行李箱,有人在喊“这个是谁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我最后一个上车,走到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车子拐出校门,驶向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这个点了还是有人。我们排着队过安检,候车厅的灯有些暗,塑料椅子冰冰凉凉的。等了一会儿,广播开始检票,大家拎着行李往站台走。夜风吹过站台,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的气味。上了火车,找到铺位。我们班分在两个车厢,男生这边,女生在隔壁。我睡中铺,把书包塞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眼睛睁着。车厢里的灯很快熄了,只留下过道里几盏昏黄的小夜灯。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咣当咣当的,很有节奏。有人开始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铁架床吱呀吱呀地响。
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认床,就是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想明天到了成都是什么样子,想杜甫草堂是不是和课本上印的一样,想大熊猫到底有多懒。想这些的时候,偶尔也会闪过一个念头——女生车厢那边,现在是不是也熄了灯了。
但也就是闪过而已。
我把身子翻了个面,面朝墙壁。墙是冰凉的,贴着铁皮,能感觉到火车在拐弯,整个身体被轻轻地甩向一边。
又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多。信号断断续续的,消息发不出去,也收不到。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些刻的字,看不太清,像是谁用钥匙划的。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又启动了。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划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的天开始发白了。我侧过头,能看到外面模糊的轮廓——不是山了,是平原,一大片一大片的,望不到头。
火车慢下来,广播响了,说成都到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头有点昏沉沉的。中铺的被子被我蹬到了一边,枕头歪着。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喊来喊去的。我从中铺跳下来,站在过道里,等着下车。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有些刺眼。我拎着书包走出车厢,站台上有风,不凉,带着一股和家乡不一样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大家都在前面走,背着包,拉着行李箱,往出口的方向去。我在人群里走,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队伍,没有刻意去找谁。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成都。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夜没睡,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模糊,但又好像什么都记得很清楚——车轮的声音,天花板上划过的光,中铺床板上那些看不清的字。还有下车的时候,余光里扫到的一个高高的马尾,应该是落云盼吧,在人群前面,一晃就不见了。可我知道,这趟旅途才刚刚开始。成都的行程要整整三天——杜甫草堂、西南交大、大熊猫基地、汶川地震遗址、SC省博物馆、都江堰。这些地名在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行程单上排成一条线,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时间,看起来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但熵增不是这样的。
它从来不会按照行程单来。它藏在这些地名与地名之间的缝隙里,藏在某个人不经意的一句话里,藏在一次本该再平常不过的转弯里。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你甚至说不清楚,究竟是从哪一秒开始的。人总是对自然的杀伤力一无所知。自然由熵增展开,而熵增,总是无序的。正因为无序,一切都猝不及防,一切都仿佛理所应当,一切都像是有序发生。
而此刻的我,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着。不知道那些名字里的哪一个,会成为后来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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