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落

　　“攻略失败，抹杀程序启动。倒计时：59分 23秒。”

　　冰冷的机械音砸进脑海时，我正立在小炉旁给萧景珩煎药。砂锅底的炭火舔着陶壁，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翻着泡，苦涩的热气裹着水汽往上冒，糊了我的眼，也漫进心底，与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涩意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元和十年，我穿越到这个叫“大周”的朝代，已经整整十年。十年光阴，我耗在攻略燕王萧景珩这件事上，将一颗心揉碎了捧给她，可他对我的好感度，总是卡在 99%，再也寸进不得。

　　因为最后 1%，要他自己发现“爱我”。

　　可他不爱我。他心里一直爱的是林清瑶，那个三个月前刚病逝的表妹，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连提起来，声音都会放软的女子。

　　这十年，我替他挡过刺客的箭，箭镞擦着肩胛而过，留了一道终身难消的疤；我陪他熬过无数个深夜，亲手煨的汤羹热了一遍又一遍；我一直在学林清瑶的模样，穿她爱的月白襦裙，学她温软的语调，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刻意模仿。可到头来，他只淡淡瞥我一眼，眉峰微蹙，吐出一句：“不像清瑶，她从不刻意。”

　　刻意吗？我当然可以。我若不刻意讨好，不拼命靠近他，系统的抹杀，就会让我魂飞魄散。可没人知道，在日复一日的刻意里，我那颗为了活命而讨好他的心，竟也慢慢陷了进去，真的爱上了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这个宁可对花街柳巷的女子一展笑颜也不肯给我一丝微笑的男人。

　　林清瑶未嫁人时，我忍了，我告诉自己，他留着正妃的位置给心上人，不过是念旧，我做个侍妾，甚至可以不做侧妃，只要守着他就好。

　　可林清瑶嫁人了，最后还死了，他的心，依旧不肯为我多开一分。我的爱太卑微了，卑微到他根本不想正视我，那我这十年算什么？承认爱我就这么难吗？

　　倒计时：10分 11秒。

　　药已经熬好，我端起砂锅，将浓黑的药汁滤进白瓷碗里，碗沿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碗底林清瑶亲手描绘的牡丹，这只碗也是他最喜爱的。

　　“抹杀前的新机会：兑换选项！”

　　系统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可用全部积分兑换新身份：皇帝妃嫔、敌国公主、世家嫡女……”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十年前，我刚穿越过来，系统就给了我唯一的任务：攻略燕王萧景珩，让他 100%爱上你，成功则回家，失败则抹杀。

　　如今，这竟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

　　值得开心吗？不值得，既然有新的机会，那我就用来报复我这十年的委屈与卑微，让他后悔曾经对我的无视与冷漠。

　　“皇帝的妃嫔。”我几乎没有犹豫，只一秒，便吐出了这句话，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稳，没有半分获得新生机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寒，“我要成为他的婶母，看他跪拜在我身前，求而不得。”

　　“兑换成功。新身份：娴妃沈氏，年十八，帝新宠。灵魂转移启动，最后九分钟！”

　　回到自己的闺房后，时间仅剩两分钟。我端坐在镜前，看着镜子中不再年轻的面容，眉梢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这是元和五年，秋猎，替他挡刺杀时被断枝划开的。我一直傻傻地以为，这道疤是我爱他的证明，看到这道疤，能让他时常想起我曾为他奋不顾身。

　　可他，从未在意过。所有的付出，换来的是无数句“不像他”。

　　此时的屋外已经开始飘雪，四方的天压得很沉，让已经冒出嫩芽的树木花草瑟瑟发抖。

　　倒春寒，很是应景。雪落到地上就化了，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消失了。就像此时的我，身体在逐渐变轻，变透明，像浸在水里的宣纸，慢慢晕开。

　　“十、九、八、七……”

　　世界在逐渐安静，慢慢地，我能听到的好像只有倒计时的嘀嗒声和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伴着门框“吱嘎”声传了进来：“知意，我晚间……”

　　“知意！”萧景珩惊骇的声音伴随着系统倒计时最后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寂静中。

　　“三、二、一，转移完成。”

　　再次睁开眼时，我坐在雕花木椅上，膝上放着一卷《女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不再是燕王府里那挥之不去的药味。

　　殿外，有太监尖细的唱名声传来：“镇南将军遗孤沈氏，年十八……”

　　我缓缓站起身，宫女上前为我披上织金绣凤的正红色礼服，金线绣的凤凰绕着衣摆，重得压在肩上，却压不住我心底翻涌的快意。我走到铜镜前，镜里的少女，面若桃花，艳色压人，眉梢光洁如玉，那道陪了我五年的疤痕，早已消失无踪。

　　窗外，阳光明媚，暖融融的春风拂过窗棂，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枝丫轻摇，花瓣竞放，哪里还有半分燕王府的阴冷与萧瑟。

　　一个月后的册封大典，萧景珩会站在百官之中，看着我坐在他叔叔、当今皇帝萧崇的身侧。

　　他会跪着，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娘娘”。

　　而我要的，早已不是那该死的攻略成功，不是那遥遥无期的归乡。

　　我要他跪着看我，要他尝一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爱而不能，要他用余生，偿还我这十年的情深与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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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的雪越下越大，碎玉似的砸在青石板上，又很快融成一滩水渍。萧景珩立在廊下，玄色的锦袍落了薄薄一层雪，他却浑然不觉，手指攥着廊柱，指节泛白，犹豫了许久，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看过沈知意了。

　　自从林清瑶病逝，他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日日饮酒，对着林清瑶的画像发呆，拒绝见任何人。曾经那个英武不凡的燕王，如今只剩一身的颓废，身形日渐消瘦，眼底的光，也跟着林清瑶一起走了。

　　沈知意每日都会来送药，他看都不看，让下人端走；她来送膳，他一口不吃，连带着食盒一起扔出去；她跪在书房门外求见，他被酒意冲昏了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可近日，她变了。不再刻意模仿林清瑶的腔调，不再穿那身月白的襦裙，不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讨好地看着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一道淡淡的影子，飘进他的视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以为，那是她的妥协，是她的认命，是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成不了林清瑶，永远也走不进他的心。

　　直到此刻，看着那碗她亲自熬的药，看着空荡荡的书房，突然好想仔细地看看她。想告诉她，林清瑶从未像他爱她那样爱过他；想告诉她，对不起，不该把林清瑶离开的愤懑，都撒在她身上；想告诉她，其实他心里，是有她的，自父皇驾崩后，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冰冷的王府里，还有一丝温暖的人。

　　他推开门，想说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沈知意端坐在铜镜前，身影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轻得仿佛他吹一口气，就会彻底消散在这漫天风雪里。

　　那道背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冲过去，想抓住她，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知意！”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与绝望，可那道身影，还是在他的目光里，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空荡荡的房间里，还留着她常用的栀子香，留着有她体香的帕子，可那个日日守着他的人，却没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雪从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冷得刺骨。他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雪夜，她跪在太医院门外，为了求一株人参救他，膝盖冻得溃烂；看到了他烧得糊涂时，攥着她的手，迷迷糊糊喊着“清瑶”，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乖，我在”，他就静了下来。

　　那时她的眼睛很亮，盛着整条街的灯火，亮得晃眼。

　　可如今，那双眼睛，再也不会为他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