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二天早上，林牧起得很早。

　　他昨晚其实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演讲的事。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茱莉亚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林牧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晨光走到阳台上，端着咖啡坐下来。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远处的地平线上泛着一层鱼肚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

　　林牧喝了一口咖啡，掏出手机，开始查阿尔梅达的资料。

　　维基百科上写得很详细——阿尔贝托·阿尔梅达，五十二岁，里约热内卢本地人，圣保罗大学法学博士，曾在州政府任职多年，三年前当选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交通和旅游。他的政治主张很明确：发展旅游业，改善城市基础设施，确保奥运会顺利举办。

　　林牧又搜了几条新闻。有一条是去年年底的，标题是《阿尔梅达：奥运会是里约最大的机遇》。新闻里他引用了大量数据，预测奥运会期间里约将接待超过五十万外国游客，旅游收入将达到数十亿雷亚尔。

　　还有一条是今年年初的，说阿尔梅达在一次公开会议上批评了某些部门的工作效率，说他们“拖了奥运会的后腿”。措辞很严厉，看得出来是个做事的人。

　　林牧把这几条新闻反复看了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字和观点。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茱莉亚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你起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睡不着。”林牧说，“今天要去听副市长演讲。”

　　茱莉亚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床：“我帮你做早饭。”

　　“不用，我自己来。”

　　“你做的不好吃。”茱莉亚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语气不容置疑。

　　林牧笑了笑，没有坚持。

　　早餐是简单的面包、煎蛋和水果。茱莉亚坐在林牧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他吃。

　　“你今天穿什么？”她问。

　　“昨天那套西装。”

　　“那套有点正式了。今天是演讲，不是舞会。”茱莉亚想了想，“你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吧，配深灰色的裤子。正式但不拘谨。”

　　林牧点了点头。茱莉亚对穿衣这件事的判断，他向来信任。

　　吃完饭，茱莉亚帮他选了衣服，又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林牧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有些陌生——不是外貌变了，而是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现在，那种警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自信，也许是野心，也许只是习惯。

　　“好了。”茱莉亚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轻声说，“去吧。”

　　林牧转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等我回来。”

　　“好。”

　　上午十点，林牧到了学校。

　　演讲在大礼堂举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学生和老师，还有一些穿着西装的校外人士，估计是和市政府有合作关系的企业代表。

　　林牧找了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他环顾了一圈，没看到安娜，也没看到罗兰教授。倒是看到几个陈昊视频的粉丝，偷偷指着他在议论什么。林牧装作没看见，低头翻手机。

　　十点半，阿尔梅达走上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昨晚随和了一些，但气场依然很强。他站在话筒前，没有稿子，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聊奥运会。不是官方的那些套话，而是我作为一个里约人，对这届奥运会的真实想法。”

　　台下安静下来。阿尔梅达的演讲风格很特别——他不像其他政客那样堆砌辞藻，而是像在跟朋友聊天，平实、直接，偶尔夹杂一两个自嘲的段子。

　　他说奥运会对里约来说不只是几场比赛，而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他说里约有很多问题——治安、交通、卫生——这些问题不可能因为奥运会就全部解决，但奥运会是一根鞭子，抽着所有人往前跑。

　　“我们巴西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喜欢拖。”阿尔梅达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但奥运会不会等你。倒计时在那里，一天一天在减少。如果你今天不做，明天不做，后天就来不及了。”

　　林牧在台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阿尔梅达说的很多观点，他都能感同身受——他自己的民宿不就是被各种拖延和刁难卡住的吗？

　　演讲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阿尔梅达说：“我知道在场有很多年轻人，你们是里约的未来。奥运会结束后，城市还要继续运转，旅游业还要继续发展。我希望你们不只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这座城市需要你们的想法、你们的热情、你们的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牧也跟着鼓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副市长的演讲水平，比他在国内听过的很多领导都要高——不打官腔，不说废话，句句在点子上。

　　演讲结束后，阿尔梅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台上和几个学生交流。林牧没有挤上去，而是站在人群外面，耐心地等。

　　他掏出手机，给安娜发了条消息：“演讲结束了，等会儿去跟副市长聊。你有什么建议？”

　　安娜很快回复：“别一上来就谈你的民宿。先问他对奥运会的看法，表示认同，再顺着话题引到你的项目上。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而不是来要好处的人。”

　　林牧回复：“明白。”

　　又等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去。阿尔梅达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包括费尔南德斯和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林牧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阿尔梅达先生。”他走到近前，微笑着打招呼。

　　阿尔梅达转过头，看到林牧，眼睛亮了一下：“林先生？你来听演讲了？”

　　“听了，受益匪浅。”林牧诚恳地说，“尤其是您说的那句‘奥运会是鞭子，抽着所有人往前跑’，我觉得特别有道理。”

　　阿尔梅达笑了：“你是第一个引用这句话的人。”他看着林牧，“走吧，我们去旁边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