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镇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秋雨绵绵,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镇子东头最偏僻的巷角,一盏昏黄的白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曳,灯笼上用有些褪色的朱砂写着三个大字——“长明阁”。
这是一家纸扎店。
店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浆糊味和劣质线香的混合气息。逼仄的堂屋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扎好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纸马纸轿。在摇晃的烛光下,那些涂着鲜红脸蛋的纸人仿佛都在冲着人诡异地笑。
陆长渊坐在一堆竹篾和彩纸中间,手里正飞快地糊着一匹纸马。他今年刚满十八,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虽然干着这晦气的营生,但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拔,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机敏和沉稳。
“刺啦——”
陆长渊熟练地撕下一块红纸,贴在纸马的马鞍上,随后拿起一旁的毛笔,蘸了蘸墨汁,准备给纸马画上五官。
“长渊……”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沙哑的呼唤,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枯木上摩擦。
陆长渊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他连忙放下笔,快步走进里屋。
里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老人双眼凹陷,眼皮紧紧地瘪在一起——他是个瞎子,镇上的人都叫他陈瞎子。十年前,就是这个瞎眼老头在洛水河畔把快要饿死的陆长渊捡了回来,教他扎纸人的手艺,给了他一口饭吃。
此刻的陈瞎子,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进气多,出气少。
“师父,您醒了?我去给您熬药。”陆长渊看着老人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这几天陈瞎子病得很重,镇上的大夫看了都直摇头,让他准备后事。
“不用了……”陈瞎子伸出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陆长渊的手腕。
陆长渊吃了一惊,陈瞎子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但此刻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扣住了他。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我的大限……就在今晚了。”陈瞎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黑血,但他却没有松手,那双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陆长渊的方向。
“师父,您别胡说,您……”
“闭嘴!听我说!”陈瞎子突然厉声喝断了陆长渊,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急,“长渊,去外间,把神龛下面那个用黑布罩着的纸人搬进来!”
陆长渊愣了一下。神龛下面确实放着一个纸人,那是他刚来店里时陈瞎子就扎好的。但这十年来,陈瞎子一直用黑布罩着它,严禁陆长渊触碰,更不准他掀开黑布看。
“快去!”陈瞎子催促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破音。
陆长渊不敢违拗,连忙跑到外间,从神龛下搬出了那个半人高的纸人。纸人很沉,骨架似乎不是普通的竹篾,入手冰凉坚硬。
他把纸人搬到床前,陈瞎子颤抖着手,一把扯下了黑布。
陆长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陪葬纸人!这纸人身披古代武将的铠甲,手里倒提着一杆长戟,虽然是纸糊的,却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最诡异的是,这纸人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画五官。
“长渊,拿朱砂笔来。”陈瞎子喘息着吩咐。
陆长渊拿来平日里画符用的朱砂笔,递给陈瞎子。
“你来画。”陈瞎子推开笔,“给它点睛。”
“点睛?!”陆长渊连连后退,脸色大变,“师父,您教过我的,‘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鬃’!给纸人点了眼睛,那是会招惹孤魂野鬼附身的,大凶啊!”
纸扎一行的规矩,点睛等于开光。普通的纸人若是点了眼睛,有了灵气,极容易被路过的邪祟占据躯壳,轻则家里鸡犬不宁,重则家破人亡。
“今晚,规矩作废。”陈瞎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纸人,不是给死人用的,是给你保命用的!”
陆长渊看着师父决绝的“眼神”,咬了咬牙,接过朱砂笔。
“左眼点阳,右眼点阴。气沉丹田,落笔要稳!”陈瞎子在一旁指导。
陆长渊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他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扎纸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笔尖落下,两点殷红的朱砂点在了武将纸人的眼眶处。
“嗡——”
就在点睛完成的瞬间,陆长渊只觉得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那纸人脸上的朱砂仿佛活了过来,红光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长渊竟觉得这纸人武将的五官,隐隐约约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好,好……”陈瞎子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陆长渊毛骨悚然的动作。
陈瞎子举起自己干枯的右手,猛地抠向了自己那早已干瘪凹陷的左眼窝!
“师父!”陆长渊大惊失色,想要去拦,却已经晚了。
“噗嗤”一声,陈瞎子竟从自己的空眼窝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块东西!
那不是眼球,而是一块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奇异纹路,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散发着一种深邃、古老、令人心悸的气息。
当这块黑石出现的时候,屋外的雨势陡然变大,狂风呼啸,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黑暗中咆哮。
“长渊,跪下!”陈瞎子厉声喝道。
陆长渊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震住了,双膝一软,跪在床前。
“你本不姓陆,你也没有父母。”陈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十八年前,洛水河发大水,冲垮了龙王庙。我是从河底的淤泥里把你挖出来的。你身具上古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守陵人’血脉,天生就是为了镇压这块石头而生的!”
“守陵人?石头?”陆长渊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这十八年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块石头,叫‘补天印’的碎片。”陈瞎子一把扯开陆长渊胸口的衣襟,将那块带着血迹的黑石狠狠地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啊——!”
陆长渊发出一声惨叫。那黑石接触到他的皮肤,竟像是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雪,瞬间融化,直接钻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剧烈的痛苦让陆长渊浑身抽搐,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胸口处,多出了一个暗金色的图腾,形状正是一块残缺的石头,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封印……松动了。天柱折,地维绝……那些被镇压在九州地下的上古妖物,闻到了补天印的味道,它们……它们要醒了。”陈瞎子的生命之火正在迅速熄灭,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抓着陆长渊的手却依然死死不放。
“师父,我该怎么做?我带您去看大夫!”陆长渊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反握住陈瞎子的手,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下来。
“记住我的话……”陈瞎子猛地凑近陆长渊的耳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去洛水河……找……找娶亲的船……不要相信……天上的……”
话音未落,陈瞎子抓着陆长渊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师父!!!”
陆长渊悲呼一声。然而,令他更加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陈瞎子那枯瘦的尸体,在失去生机的一瞬间,竟然开始迅速干瘪、风化。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床上那具尸体竟然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纸灰!
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旧衣服。
陆长渊呆坐在床前,看着那一床的纸灰,大脑一片空白。
养育了自己十年,教自己手艺的师父,竟然……不是活人?而是一个纸扎的替身?!
那真正的师父去哪了?这十年来,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呼——”
突然,一阵阴风猛地撞开了长明阁的大门。堂屋里的烛火瞬间熄灭,整个纸扎店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之中。
浓烈的腥臭味,夹杂着河水的土腥气,从门外疯狂地涌入。
陆长渊猛地回过神来,胸口的“补天印”图腾正在疯狂地发烫,仿佛在向他发出致命的警告。
他转过头,借着门外偶尔闪过的惨白闪电,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长明阁的门槛外,不知何时站着几个浑身湿透的“人”。它们穿着破烂的蓑衣,身体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几个月的死猪,苍白的皮肤上甚至还挂着水草。
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死死地“盯”着屋内的陆长渊。
“交出……神石……”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这些水鬼的喉咙里挤出。它们缓缓抬起惨白浮肿的手臂,跨过了长明阁的门槛。
陆长渊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后退。他的手,摸到了床边那杆师父让他点睛的纸人长戟上。
胸口的黑石滚烫如火,陆长渊的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狠厉。十八年的市井生活,教给他最大的道理就是——想要活下去,就得比鬼更凶!
“想要石头?”陆长渊一把扯下旁边的一块红布,用力缠在手上,死死握住纸人长戟的戟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拿啊,杂碎!”
就在水鬼扑上来的瞬间,原本静立在一旁的武将纸人,那双刚刚点上朱砂的眼睛,突然在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妖异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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