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画师

  一、栖身

  夏清晏一夜未眠。

  国际饭店事件后,沈听澜没有让她离开。或者说,她根本无处可去——这个时代的上海对她而言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没有身份证明,没有落脚之处,甚至没有一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

  她被安排住在沈听澜的公寓里。

  那是一栋位于法租界的西式洋楼,三层高,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沈听澜住在二楼,三楼住着他的管家和厨娘,而夏清晏被安置在一楼的客房——紧挨着楼梯,距离大门只有十步。

  她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叫沈安,是沈听澜的私人助理,也是他在孤儿院收养的义弟。从昨晚到现在,沈安一直在客厅里“看书”,但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起身走动,每次都会经过她的门口。

  脚步声很轻,但地板会响。

  夏清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画面——

  天空中的裂缝。

  沈听澜的眼神。

  他说的那句话:“原来,真的是你。”

  还有那个在人群中对她微笑的神秘男人。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民国”。

  或者说,不完全是。

  窗外渐渐亮起来。上海的早晨来得很快,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织成这个城市独有的晨曲。

  夏清晏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灰色的缠枝莲纹,旁边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干干净净,显然是新的。

  她愣了几秒。

  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她昨晚明明锁了门。

  夏清晏穿上那套旗袍。尺寸刚刚好,像是比着她的身体裁的。布料很软,贴着皮肤有种微微的凉意,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质感——现代的旗袍大多是改良版,用机器批量生产,和这种手工缝制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旗袍的立领托着她的下颌,衬得脖子格外修长。月白色让她的肤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些,眉眼间的锋利被柔化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像是一幅画。

  一幅属于这个时代的画。

  夏清晏推开门,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衬。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那道她画了十七次的阴影线条。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醒了?”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过来坐。”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夏清晏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蟹壳黄和条头糕,还冒着热气。

  “先吃东西。”沈听澜说。

  夏清晏没有动。

  “昨晚的事,”她说,“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解释?”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监视我?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衣服的尺寸?”

  夏清晏的话被打断了。

  沈听澜放下茶杯,看着她。

  “旗袍是我让厨娘今早去买的,”他说,“但我只告诉她去买一套适合年轻小姐穿的衣服,没有给任何尺寸。她买回来的衣服,你穿上却刚好。”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

  “你说你是一个画家。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画家,身上穿的却是我十年前在巴黎见过的剪裁?”

  夏清晏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昨晚她还穿着那套衣服。那是她在工作室里画画时穿的旧衣服,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和一条牛仔裤,都是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你昨天穿的那身衣服,”沈听澜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款式很古怪,但做工很好。尤其是那条裤子的剪裁——我十年前在巴黎见过类似的设计,是一个叫可可·香奈儿的女人的作品。那个系列只展出了三个月,后来就没有再出现过。”

  他顿了顿。

  “你的衣服,是在哪里做的?”

  夏清晏沉默了。

  她没办法解释。她总不能告诉他,那是二十一世纪某宝买的九十九包邮。

  “还有你的口音,”沈听澜继续说,“你说的官话很标准,但有些词用的不是我们这里的说法。比如你昨天说‘电梯’,我们这里叫‘升降机’。你说‘警察’,我们这里叫‘巡捕’。你的发音和我们一样,但用词不一样。”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剖开她的伪装。

  “所以,夏小姐——”

  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夏清晏后背发凉。

  “你到底从哪里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在缓慢地移动,从茶几边缘爬到地板中央。厨娘在厨房里洗碗,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沈安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假装看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

  夏清晏抬起头,迎上沈听澜的目光。

  她可以选择继续撒谎,编一个更完美的故事——比如说自己是从南洋回来的华侨,比如说自己失忆了,比如说——

  但她忽然不想撒谎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沈听澜可信,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撒谎没有用。

  这个男人的眼睛太毒,毒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穿。与其被他一步步逼到墙角,不如——

  “如果我说,”她开口,声音很慢,“我来自八十年后,你信吗?”

  沈听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说。”

  夏清晏深吸一口气。

  “我来自二零二四年。我是一个画家,画了六年民国时期的题材。我画得最多的,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

  “你。”

  沈听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研究了你六年,”夏清晏说,“你的三部电影我看过上百遍。你的照片我画过上千张。我知道你一九一零年出生在苏州,知道你在北平念过大学,知道你来上海是一九三二年,知道——”

  “够了。”

  沈听澜打断她。

  他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你说你来自八十年后,”他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八十年后,我怎么样了?”

  夏清晏沉默了。

  她没办法告诉他,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他会从国际饭店十五楼坠下。

  “我知道了。”沈听澜放下茶杯。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的表情告诉我,不是什么好结果。”

  他站起身。

  “沈安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需要什么跟厨娘说。如果要出门,告诉沈安,他会安排人跟着你。”

  夏清晏也站起来:“你就这么信了?”

  沈听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信,”他说,“但我也没必要不信。”

  他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从楼梯扶手上看着她。

  “你说你画了我六年。那你有没有画过一幅画,画的是我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户外面的天空裂了一道口子?”

  夏清晏愣住了。

  “没有。”

  沈听澜点点头,继续上楼。

  “那幅画,我见过。”

  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夏清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二、画室

  那天下午,夏清晏见到了这栋房子的另一位住客。

  那人叫沈伯,是沈听澜的管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他说话很少,做事很慢,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仆人。

  但夏清晏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收缩——那是长期处于警戒状态的人才有的习惯。他的左手永远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常年握枪的姿势。他走路时跛脚的幅度是固定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那不是自然的跛行,而是某种经过训练的步伐——能在最大限度节省体力的同时,保持身体的平衡和随时出击的可能。

  夏清晏不知道沈听澜是什么人,但她知道,能拥有这样一个管家的人,绝对不只是“影帝”那么简单。

  “夏小姐,”沈伯站在她面前,语气恭敬而疏离,“沈先生说,您需要一间画室。楼下的储物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您看看合不合适。”

  夏清晏跟着他走到一楼走廊尽头,那里原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现在已经被清空。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但有一扇朝北的窗户,光线柔和而稳定——对于画家来说,这是最好的采光方向。

  窗边放着一张崭新的画架,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画材:颜料、画笔、调色板、松节油、亚麻仁油,还有一些裁好的画布。

  夏清晏走过去,拿起一管颜料。

  是温莎·牛顿的。

  她认得这个牌子,因为它至今还在生产。但这个包装——这个包装是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老款。

  “这些东西,”她问沈伯,“是哪里来的?”

  “沈先生让人从永安公司买来的,”沈伯说,“如果缺什么,您告诉我。”

  夏清晏看着那排颜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听澜知道她会画画。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他让人买来了这个时代最好的画材,布置了一间采光完美的画室。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伯,”她问,“沈先生他……平时也画画吗?”

  沈伯看了她一眼。

  “沈先生不画画,”他说,“但沈先生懂画。”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先生认识的一个人,是画画的。”

  夏清晏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沈伯已经转身离开了。

  那天下午,夏清晏没有画画。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西斜,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沈听澜见过那幅画。

  那幅画着她站在裂缝天空下的画。

  那幅画是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画的?

  如果那个画家存在,他是谁?他在哪里?他画的那些画,除了那一幅,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那个在国际饭店走廊里对她微笑的男人——

  夏清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认识的人”的眼神。

  就好像——

  就好像他知道她会来。

  就好像他在等她。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是昨天在化妆间里见过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肢轻摆,步伐款款,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沈安迎上去,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画室的方向指了指。

  那个女人抬起头,隔着院子和窗户,和夏清晏对视了一眼。

  她笑了笑,朝这边走来。

  五分钟后,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坐在了画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

  “我叫梅兰,”她说,“梅花的梅,兰花的兰。沈听澜的同事。”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柔和一些,但眼睛里那种审视的意味一点没变。

  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梅兰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打量着她。

  “沈听澜说你是画家,”她说,“从南洋回来的。南洋什么地方?”

  “新加坡。”夏清晏说。

  “新加坡好,”梅兰点点头,“我在那边待过两年。你住哪条街?”

  夏清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新加坡的街道。她只知道新加坡有鱼尾狮,但那是七十年代才建的。

  “牛车水。”她说。

  梅兰的眼睛弯了弯。

  “巧了,我也住牛车水。你住牛车水哪一段?”

  “史密斯街。”

  “更巧了,我也住史密斯街。你住几号?”

  夏清晏沉默了。

  梅兰笑了。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到夏清晏面前。

  “小妹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出夏清晏的倒影。

  “沈听澜这个人,从来不信任任何人。你是第一个被他留在家里过夜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清晏没有说话。

  梅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要么,你是他找了很久的人。要么——”

  她顿了顿。

  “你是他想杀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好好活着吧,小妹妹。在这个上海滩,活着不容易。”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想问你。”

  她回过头。

  “昨天在国际饭店,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斯文,笑起来有点阴。”

  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他?”

  梅兰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叫顾怀安,”她说,“三年前,他是我未婚夫。”

  “三年前,他死了。”

  三、裂痕再现

  那天晚上,夏清晏又看见了那道裂缝。

  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震动——和昨天在国际饭店感受到的震动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光线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夏清晏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又裂开了。

  这一次的裂缝比昨天更大,也更近。它就悬浮在法租界的上空,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从东向西横贯整个夜空。裂缝的边缘还是那种诡异的蓝紫色,里面涌动着无数种颜色的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金的,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颜料都倒进了那道裂缝里。

  街道上没有人尖叫。

  因为街道上没有人。

  所有人都睡着了。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看着天空中的那道裂痕。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身后。

  “你果然能看见。”

  夏清晏猛地回头。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肩线流畅如刀裁。

  沈听澜。

  他走进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抬头看向天空。

  “第一次看见它,是三个月前,”他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忽然感觉天上有光。抬头一看,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后来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只有几秒钟,有时候能持续十几分钟。但不管出现多久,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他转过头看她。

  “直到昨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比白天更深邃一些。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道裂缝的光芒,变幻不定。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夏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是我的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但沈听澜没有惊讶。

  他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夏清晏闭上眼睛,再睁开。

  那些光芒的颜色在她脑海里翻涌,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被水冲开,混成一片模糊的混沌。但她认得出每一种颜色的来源——

  那红,是她画《戏子》时,为了表现沈听澜嘴唇的颜色,反复调配了无数次的朱砂红。

  那蓝,是她画他长衫时用的靛蓝,掺了一点群青,让颜色更深沉。

  那黄,是她画黄昏时用的铬黄,加了一点点赭石,调出那种旧照片特有的质感。

  那些颜色,都是她的颜色。

  “那道裂缝,”她说,“是我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裂口。”

  沈听澜没有打断她。

  “我不是穿越来的,”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我是——掉进来的。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那幅画被烧了。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她转身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那道裂缝意味着什么。但我有一个猜测——”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让她自己都害怕的猜测。

  “这个世界,可能和那幅画有关。”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

  果然如此的笑。

  “三个月前,”他说,“我第一次看见那道裂缝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他看向窗外。

  “梦里有一个女人在画画。她画的是我。她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画下去。然后有一天,她的画被人烧了。火焰烧起来的时候,她哭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哭的时候,我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我摸不到。因为我在画里。”

  他的目光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你知道那个梦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夏清晏说不出话。

  “最奇怪的是,”他说,“我知道那是梦。但我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泪。”

  窗外,那道裂缝开始慢慢愈合。

  蓝紫色的光芒逐渐变淡,那些涌动的颜色慢慢沉入裂缝深处,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最后,裂缝合拢了。

  夜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夏清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她。

  “三个月前,我做那个梦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是我想太多了。但后来,我开始注意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他说,“有些事情会重复发生。”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清晏。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户外面的天空是正常的,没有裂缝。

  但那个女人——

  是夏清晏。

  “这张照片,是我两个月前在照相馆里发现的,”沈听澜说,“老板说,是一个女人送来洗的,说好三天后来取,但一直没来。他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照片上的衣服,和你昨天穿的不一样。但脸是一样的脸。”

  夏清晏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一片空白。

  “还有这个。”

  沈听澜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收信人的名字——

  沈听澜亲启

  夏清晏打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成功了。别找我。等我回来找你。——清晏”

  字迹是她的字迹。

  但夏清晏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张照片,这封信,”沈听澜说,“让我开始相信一件事。”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轻轻抽回那封信。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你以前来过。你做过一些事。然后你走了。”

  他把信收起来。

  “现在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

  “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夏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他错了,想说自己确实是第一次来这里,想说这一切一定有别的解释——

  但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国际饭店走廊里对她微笑的人。

  那个梅兰说“三年前死了”的人。

  顾怀安。

  “那个人——”她脱口而出,“顾怀安。他看见我的时候,那种眼神——”

  沈听澜的眼神微微一变。

  “顾怀安?”

  “梅兰说,他是她三年前的未婚夫,但已经死了。”夏清晏说,“可是昨天在国际饭店,我看见他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了。”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顾怀安,”他说,“是三年前死的。”

  “怎么死的?”

  “坠楼。”沈听澜说,“从国际饭店十五楼。”

  夏清晏的心猛地收紧。

  十五楼。

  赵鹤声昨天也是从十五楼坠下的。

  “两起坠楼,”沈听澜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同一个地方。中间隔了三年。”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顾怀安死的那天,我在场。”

  他顿了顿。

  “他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听澜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银白色的背景。

  “他说:‘她来了。告诉她,我在画里等她。’”

  他看着夏清晏的眼睛。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夏清晏已经听懂了。

  她在画里。

  她在一个她自己画的画里。

  而有人,已经在画里等了她三年。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夏清晏站在窗前,站在这个她只认识两天的男人身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世界,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世界。

  这个穿越,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穿越。

  有人在等她。

  有人知道她会来。

  有人——

  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四、夜谈

  那天晚上,夏清晏没有睡。

  她和沈听澜在客厅里坐了一夜,聊了很多事情。

  沈听澜告诉她,他从小就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他说,“不是那种被关注的感受,是真的有人在看。就像——我是被画在纸上的,而有人正在欣赏这幅画。”

  他告诉她,他有时候会梦到一些奇怪的地方。高楼大厦,会自己跑的铁盒子,晚上亮得像白天的街道——那些东西他从未见过,但在梦里无比清晰。

  “我以为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他说,“但现在——”

  他看着她。

  “那些东西,是你那个世界的东西,对吗?”

  夏清晏点头。

  “那些楼叫摩天大楼,”她说,“那些铁盒子叫汽车。晚上亮得像白天,是因为有电灯。八十年后,这些东西到处都是。”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年后,”他说,“还有电影吗?”

  “有。”

  “还有演员吗?”

  “有。”

  “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吗?”

  夏清晏没有回答。

  沈听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后来,夏清晏问他,为什么要帮她。

  “你完全可以把我交给巡捕,或者赶出去,”她说,“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沈听澜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夏清晏很久很久以后都忘不掉——

  “因为在我那个梦里,你画我的时候,一直在哭。”

  他转过头看她。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为我哭过。”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夏清晏看着这张她画过一千遍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听澜站起身。

  “天亮了,”他说,“去睡吧。”

  他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转过身。

  “你说你画了我六年。那你有没有画过——”

  他顿了顿。

  “画过我们两个在一起?”

  夏清晏愣住了。

  “没有。”

  沈听澜点点头,继续上楼。

  “那现在可以画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夏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她画那幅《戏子》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总觉得,画里的人有一天会活过来。

  现在他真的活了。

  但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窗外,上海的早晨又开始了。

  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门口经过,叫卖声和油条的香味一起飘进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载着去上班的人们。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窗台,落在她手边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她穿着这个时代的衣服,站在这个时代的窗前,看着这个时代的天空。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可能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也可能——

  就在这栋房子的某个房间里。

  夏清晏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画室。

  她要画一幅画。

  画的是她和沈听澜。

  画的是他们即将面对的一切。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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