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宅
林素云带他们去的地方，不在城里。
车子出了前门，一直往西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灰墙青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
“到了。”林素云说。
沈安把轮椅抬下车，沈听澜坐上去。夏清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褪色的门神。风吹过，门环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素云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看见林素云，连忙让开。
“林姑娘回来了。”
林素云点点头，回过头看沈听澜。
“沈先生，请。”
沈安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夏清晏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静。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正屋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招手。
沈听澜的轮椅在院子中央停下来。
他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夏清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她看见他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
指节发白。
二、母亲
“进去吧。”林素云轻声说。
沈安推动轮椅。
夏清晏没有跟进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阿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少夫人，您不进去？”
夏清晏摇摇头。
“让他们母子单独待一会儿。”
阿秀点点头。
她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沈安推着轮椅出来。
沈听澜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了夏清晏一眼。
“她叫你进去。”
三、沈母
夏清晏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金色的刀。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沈听澜一模一样。
很深，很亮，里面有光。
“你就是清晏？”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夏清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伯母。”
沈母微微笑了。
那笑容，和沈听澜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孩子。”她说，“过来，让我看看。”
夏清晏凑近些。
沈母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他有没有欺负你？”她问。
夏清晏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他对我很好。”
沈母笑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看着夏清晏的眼睛。
“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
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沈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因为他梦见你。”
四、梦
“梦见我？”
沈母点点头。
“三年前，他受伤之后，”她说，“开始做一个梦。”
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画画。画的都是他。”
夏清晏愣住了。
“他跟我说，”沈母继续说，“那个女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他要等她。”
她看着夏清晏。
“等到她来，他就娶她。”
夏清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
娶她？
“所以——他娶我，是因为梦？”
沈母摇摇头。
“不是。”她说，“他娶你，是因为你来了。”
她握住夏清晏的手。
“孩子，你知道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夏清晏摇头。
沈母笑了。
那笑容，很暖。
“他说，‘娘，我等到她了。’”
五、遗言
“伯母，”夏清晏开口，“您的病——”
沈母摆摆手。
“不说那个。”她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她看着夏清晏。
“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沈母看着她。
“他。”她说，“听澜。”
她的眼眶红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我帮不上忙，还拖累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十年，我天天想他，想得睡不着觉。可我不敢见他。我怕那些人拿我威胁他。”
夏清晏的心揪紧了。
“现在好了。”沈母说，“他来了。你也来了。”
她看着夏清晏。
“孩子，我求你一件事。”
夏清晏点点头。
“您说。”
沈母握紧她的手。
“替我好好照顾他。”她说，“别让他一个人。”
夏清晏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会的。”她说，“我答应您。”
六、林素云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素云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少夫人，累了吧？我让人准备晚饭。”
夏清晏看着她。
“林姨，”她问，“你跟伯母多久了？”
林素云想了想。
“八年。”她说，“老夫人来北平，就是我照顾的。”
“你是——”
林素云笑了。
“我是霍家的人。”她说，“霍先生让我来的。”
夏清晏点点头。
“霍去尘？”
“对。”林素云说，“霍先生是好人。老夫人多亏他照顾。”
她顿了顿。
“少夫人，”她说，“有些事，老夫人不说，我也不该说。但有一件事，您得知道。”
“什么事？”
林素云看着她。
“老夫人等的，不只是他。”
夏清晏愣住了。
“还有谁？”
林素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院子外面。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霍去尘。
七、霍去尘的往事
晚饭后，夏清晏在院子里遇见了霍去尘。
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月亮。
“霍先生。”
他转过身。
“沈少夫人。”
夏清晏走过去。
“林姨说，老夫人等的，不只是沈先生。”她问，“还有谁？”
霍去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父亲。”
夏清晏愣住了。
“你父亲？”
霍去尘点点头。
“他们年轻时，”他说，“是订过亲的。”
夏清晏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沈母和霍去尘的父亲订过亲？
“后来呢？”
“后来——”霍去尘说，“我父亲娶了我娘。她嫁给了沈先生的父亲。”
他顿了顿。
“但她等的人，一直是我父亲。”
夏清晏沉默了。
等了一辈子。
等到老，等到死。
等不到。
“你父亲呢？”
霍去尘看着她。
“死了。”他说，“十年前。”
八、十年
“我父亲死的时候，”霍去尘说，“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她。”
他看着月亮。
“他说，‘我对不起她。你替我守着。’”
夏清晏的眼泪流了下来。
“所以这十年——”
“这十年，”霍去尘说，“我守着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父亲的女人，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她是她。”
夏清晏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
很深的光。
那光里，有一个人。
一个等了十年的人。
“你喜欢她？”她问。
霍去尘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九、沈安
晚上，夏清晏睡不着。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沈安？”
“少夫人。”
沈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没有站在角落。
他坐下了。
“你怎么出来了？”夏清晏问。
沈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想陪陪您。”
夏清晏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少年。但他的眼睛，太深了。
“沈安，”她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安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有。”
夏清晏有些意外。
“谁？”
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是林素云的房间。
灯还亮着。
十、林素云的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夏清晏去找林素云。
她想问问沈母的情况。
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沈安的声音。
“林姨，这个给您。”
“这是什么？”
“梅花酥。”沈安的声音很轻，“昨天在街上看见，想着您爱吃，就买了。”
林素云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知道我爱吃？”
沈安没有说话。
夏清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忽然明白沈安昨晚说的“喜欢的人”是谁了。
林素云。
他喜欢林素云。
十五岁的少年，喜欢三十多岁的女人。
说不出口的喜欢。
藏在心底的喜欢。
十一、沈母的礼物
下午的时候，沈母叫夏清晏进去。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玉镯。
很老了，玉都沁成了淡黄色，但雕工很细，是朵梅花。
“这是——”夏清晏愣住了。
沈母笑了。
“给我的儿媳妇的。”她说，“我婆婆传给我的。”
她握住夏清晏的手，把玉镯套在她腕上。
“戴着。”她说，“替我看着他。”
夏清晏点点头。
沈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孩子，你回去吧。”
夏清晏愣住了。
“回去？”
“回上海。”沈母说，“他还有事要做。”
夏清晏的心揪紧了。
“您——”
沈母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他陪了我两天，够了。”
她看着窗外。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转过头，看着夏清晏。
“替我告诉他——”她的眼眶红了。
“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
十二、告别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上海。
沈母没有出来送。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林素云站在床边。
“老夫人，他们走了。”
沈母点点头。
“走了好。”她说，“走了好。”
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
“素云，”她忽然问，“你说，我还能见到他吗？”
林素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能的。”
沈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我也觉得。”她说，“能的。”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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