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西河谷的使者已蹲在棚子外，跟前摆着两块干粮，一块啃了一半。
老岩推开门，那人抬眼，把垫着树叶的那块递过来：“给你的。”
老岩接过来咬了一口。那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想好了？”
老岩嚼着干粮没应声。那人也不催，晨光落在他精瘦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笃定。
等老岩咽下去，才沉声道：“清溪还有什么没说的？”
那人眼底闪过一抹讶异，随即笑了：“清溪说得对，你这人不好糊弄。是有没说的。”
他从怀里掏出卷得紧实的小兽皮，递过来。老岩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细字：合则两利，不合则亡。烈风若先打我，你独守北山能守几月？烈风若先打你，我闭门不出，能活几年？
老岩看了半晌，把兽皮还回去：“明白了。”
“那你的答复？”
“告诉清溪，我合。”
话音刚落，老锅喘着气跑过来，急得直跺脚：“这就合了？万一西河谷坑咱们——”
老岩没理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干粮碎屑，慢慢塞进嘴里。使者的身影已走出城门，晨风吹起他的衣角，没半点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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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山的信使到了西河谷。
清溪亲自在寨门口等。信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满脸褶子，进门第一句话就直戳核心：“老岩让我问你，怎么个合法？”
清溪领着他往寨子里走，两旁的兵丁正分拨操练。“东原往北，是你们的山；往南，是我的河谷。烈风的骑兵有两个死穴——不能爬山，不能蹚水。所以他要打，只能选一条路。八百人分两路，哪边都打不下来，他不会分兵。必是先灭一个，再吞一个。”
老兵点点头。
“你们和东原之间，有鹰愁涧吧？”
“你知道？”
“北山守了几辈子的山口，我怎会不知。”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块刻着地形的石头旁。东原的位置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三角，是骑兵的记号。
清溪停下脚步：“如果我们在鹰愁涧设伏，你们出人守隘口，我们出箭手压阵。骑兵下马进山，就是活靶子。”
老兵的脚步顿住，眼神沉了：“你的意思是，不等他来打，我们主动出兵？”
“是。”
老兵沉默了很久：“老岩不会同意。北山从不主动出兵，守着城、守着山口，是祖上传的规矩。你让他出城打仗，比杀了他还难。”
清溪没接话，指着石头上的东原：“东原现在八百骑兵，抢一个部落就添几十匹马。再等一年，最少一千；再等两年，一千五都挡不住。西河谷能练兵，可兵要三年才能练出个老兵，马却是天生的，练不过抢。”
他的指尖重重敲了敲：“守寨，守一天就少一口粮；他抢部落，抢一次就多一分实力。现在打，还有三成胜算；明年打，两成；后年打，一成没有。”
清溪的目光落在老兵脸上：“所以我想让你问老岩——他是想守着规矩，还是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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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第二天就送到了北山。
老岩坐在棚子里，从中午坐到黄昏。油灯点了又添，饭热了又凉。老锅进来三趟，没敢多说一句话，只悄悄把饭放在一旁。
天彻底黑透时，老岩站起来：“叫石头来。”
石头来得极快。十五岁的少年，瘦却挺拔，站在老岩面前，眼神亮得像山里的星。
“你怕死吗？”老岩问。
“怕。”石头答得干脆。
老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石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要让我去死，我就去。”
“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老岩沉默片刻：“你去西河谷，给清溪带句话。告诉他，北山出兵。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留在西河谷，学他们的打法。学完了，回来教北山的人。”
石头愣住了：“我？留在西河谷？”
“是。你年轻，学得快。北山这帮老的，只会守城。烈风来了，光守，守不住。你去学，学怎么配合，学怎么射箭，学怎么打硬仗。学成了，回来教所有人。”
石头的嘴张了张，喉咙堵得慌，只觉得老岩拍过的肩膀烫得厉害。他用力点头，只挤出一个字：“好。”
“明天天亮就走。”
石头转身走了，瘦小的背影在夜色里走得异常坚定。
老锅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墙根下，闷闷地说：“那孩子他爹去年死在外头，他妈改嫁了，没人要，跪了一夜才投的军。你让他去西河谷，万一有个好歹——”
“留在这儿，就一定有好歹吗？”
老锅噎住。
老岩抬眼望向夜空，满天星子密密麻麻。“我以前也想守着。守着城，守着人，守着规矩，守了二十年。”
老锅抽着草烟，默默听着。
“现在想明白了。”老岩的声音沉了些，“光守，守不住。”
他转身进了棚子，门帘落下。
老锅蹲在墙根下，抽了半天草烟，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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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远没关电脑。
屏幕上，石头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棚顶，一夜没睡；西河谷的清溪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刻着木牌，上面是鹰愁涧的地形；东原的烈风站在帐篷外，望着北边的方向，身后有人喊他喝酒，他没回头。
月亮升了又落。晨光漫过三块地界。
天亮时，石头背上破布包，装着两块干粮，一步一步走出北山的城门。
老岩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沿着山路走远，最后消失在山坳尽头。他的身后，站着三十七个半大孩子，都顺着老岩的目光望。
老岩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从今天起，你们不光要学守城，还要学打仗。”
风从北边吹过来，城墙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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