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教与学

　　石头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三十七个人。

　　他昨晚想了一夜，想该怎么教。西河谷的老矛怎么教的——先捅一千次草人，然后见血，然后一边打一边学。但北山不是西河谷。西河谷的人从小跟着清溪练配合，练听令，练各干各的事。北山的人只会守城，只会站在墙头上往下扔石头。

　　驴蛋站在最前头，脖子仰着，眼睛亮得发光。他旁边站着二狗、三棒、老墩——都是从小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

　　石头走下城墙，站到他们面前。

　　“今天学捅人。”他说。

　　没人吭声。

　　石头从旁边拿起一根矛，走到一个草人跟前。草人是老锅连夜扎的，稻草捆成人形，外头裹着破布。

　　“看好了。”

　　他握紧矛杆，腰一转，肩膀送出去，步子跟上。矛头扎进草人胸口，破布撕开一个口子，草屑飞出来。

　　他拔出矛，退后一步。

　　“就这样。练。”

　　三十七个人站着，没动。

　　石头看着他们。

　　驴蛋挠了挠头：“就这样？捅草人？”

　　石头点头。

　　驴蛋拎起矛，走到另一个草人跟前，学着石头的样，一矛捅出去。矛头歪了，从草人肩膀旁边滑过去，他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摔倒。

　　后头有人笑出声。

　　驴蛋脸涨红了，回头骂了一句，又捅。这次扎中了，但扎在草人肚子上，矛杆弯了一下。

　　石头没说话。他走到驴蛋旁边，抓住他的手腕。

　　“腰先转。”他说，“肩膀跟着腰走，不是肩膀先动。”

　　他带着驴蛋做了两遍。驴蛋第三下捅出去，扎在胸口位置。

　　驴蛋咧开嘴。

　　石头松了手，看向其他人。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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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午过去，三十七个人轮了一遍。有人捅得还行，有人捅了十下矛都拿不稳。最小的那个叫三棒，十四岁，瘦得像根棍，矛比他高两个头，捅出去自己先晃三晃。

　　石头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三棒握着矛，手在抖。

　　石头没说话。他站在三棒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把矛送出去。

　　“记着这个劲儿。”他说，“练到不用我带。”

　　三棒点头。

　　石头转身要走，三棒忽然开口：“石头哥。”

　　石头停下来。

　　三棒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怕捅不准。”

　　石头看着他。

　　“那就练到准。”

　　三棒抬起头。

　　石头说：“我捅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矛。”

　　三棒愣了愣。

　　“后来呢？”

　　“后来捅多了，不抖了。”

　　石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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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老锅来了。他站在场子边上，看了半天，然后瘸着腿走到石头跟前。

　　“练这个有啥用？”老锅压低声音，“东原的人来了，还能等咱们捅？”

　　石头说：“那你说练啥？”

　　老锅噎住。

　　石头说：“老矛说，上阵的时候，你会的越多，活下来的机会越大。不会捅人，上去就是送死。”

　　老锅沉默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吧。你接着练。”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岩让你晚上去他棚子一趟。”

　　石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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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石头掀开老岩棚子的门帘。

　　老岩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着什么。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石头在他对面坐下。

　　老岩没抬头，继续刻。

　　“练得怎么样？”他问。

　　石头说：“三十七个人，有七八个能用的。剩下的还要练。”

　　老岩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老岩放下刀，把木板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木板上刻的是北山周围的地形，山、沟、林子，还有几条他不知道的小路。

　　老岩指着其中一条：“这个通到东原后头。烈风的骑兵要是来，得从这儿绕。”

　　石头看着那条线。

　　老岩说：“清溪那边派人来了，说烈风的马又多了。估摸着再有一两个月，他就要动。”

　　石头抬起头。

　　“我们怎么办？”

　　老岩看着他，没直接回答。

　　“你教的那三十七个人，一个月后能上阵吗？”

　　石头想了想：“能。但打不了硬仗。”

　　老岩点头。

　　“那就够了。”

　　他从火堆边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

　　“真打起来，你们这三十七个人不用守城。”他说，“出城打。”

　　石头愣住。

　　老岩抬起头，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

　　“不是让你们硬拼。是绕到后头，打他的辎重，打他的马。把他拖住，拖到我们在城墙上把他耗光。”

　　石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慢慢明白了。

　　老岩把烧火棍扔回火堆里。

　　“从明天起，你教他们怎么在山里走，怎么藏，怎么偷袭。”

　　他看着石头。

　　“西河谷的人教了你杀人。现在，你教他们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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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石头躺在自己的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老岩在地上划的那些线，想着一个月后可能要打的仗，想着那三十七个现在连捅人都捅不利索的人。

　　他想起老七说的：钝了不伤人。

　　他现在钝了。但那三十七个人还没钝。

　　他们第一刀捅出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石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棚子里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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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石头把三十七个人带出城，进了山。

　　驴蛋跟在后面，边走边问：“咱们去哪儿？”

　　石头说：“学走路。”

　　驴蛋愣了：“走路还用学？”

　　石头没理他。

　　走到一处山坡上，石头停下来，指着脚下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能通到鹰愁涧。”

　　驴蛋伸着脖子看：“鹰愁涧在哪儿？”

　　石头说：“东原骑兵来的必经之路。”

　　三十七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石头看着他们。

　　“一个月后，你们可能要走这条路。不是去走亲戚，是去打仗。”

　　他看着那些脸。有的发白，有的发紧，有的还懵着。

　　“害怕的，现在说。”

　　没人吭声。

　　石头等了一会儿。

　　“没人说，那就当你们不怕。”

　　他转过身，顺着那条路往前走。

　　“跟紧了。”

　　三十七个人跟上去。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有鸟叫，叫几声又停了。

　　驴蛋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北山的城墙。城墙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山和树，密密匝匝地挡着。

　　他转过头，追上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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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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