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蹲在沟里,拄着矛,大口喘气。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石头缝里冒热气。血腥味混着马粪味,还有别的什么味——像是肉烂了的味,从躺着的人那边飘过来。
驴蛋站在旁边,浑身是血,干了的地方发黑,湿的地方还红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三棒靠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上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从布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石头上,啪,啪,啪。
石头撑着矛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稳住。
“能走的,把不能走的背上。”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回去。”
没人动。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十几个人。他们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眼睛都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回去。”
驴蛋先动了。他走到二狗跟前,蹲下去。二狗的腿断了,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圈黑红的痂。二狗靠着石头,脸白得像死人,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动。
驴蛋伸手想把他背起来,手碰到二狗的腿,二狗忽然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驴蛋的手缩回去。
石头走过去,把驴蛋扒拉开,自己蹲下。
“二狗。”他说。
二狗的眼睛看着他。
“我背你回去。”石头说,“疼就叫,叫出来。”
他把二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托住二狗的腰,慢慢站起来。二狗的腿垂着,断的那截晃了一下,二狗的牙咬得咯咯响,但没叫。
石头迈开步子。
后头的人开始动。能走的背上不能走的,不能走的被架着,一步一步,往沟口走。
三棒捂着胳膊,走在最后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沟里。地上躺着的人,有东原的,也有北山的。老墩躺在最里头,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太阳。
三棒扭过头,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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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石头背着二狗,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睁不开。他想擦,但手托着二狗,腾不出来。
二狗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呼吸很重,热气喷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二狗。”石头喊了一声。
二狗没应。
石头又喊了一声。
“嗯。”二狗应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石头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驴蛋从后头追上来,喘着粗气。
“石头,换我背一会儿。”
石头没停。
“换我。”驴蛋又说。
石头还是没停。
驴蛋不说了,跟在他旁边走。
走出沟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石头停下来,把二狗放下来,放在一块平一点的石头上。二狗的脸还是白的,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动。
石头直起腰,觉得后背那块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扭头看后头。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有的背着人,有的被人架着,一步一步往这边挪。最慢的是三棒,他捂着胳膊,走得晃,像随时要倒下去。
石头往回走,走到三棒跟前。
三棒抬头看他,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石头哥……”
石头没说话,把他的胳膊从伤口上拿开,看了一眼。布已经和肉粘在一起了,血不流了,但伤口周围肿得老高,发亮。
石头把自己的衣服撕下一块,重新给他裹上,扎紧。
“走。”
三棒点头,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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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才走到离北山最近的那道梁子上。
石头停下来,往山下看。
北山的城墙黑乎乎地蹲在那儿,城墙上头有火光在动,一圈一圈的,是巡逻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眨回去。
“再走一会儿。”他说,“到了。”
后头没人应。他回头,看见那些人站在梁子上,都看着山下的城。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驴蛋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别的什么笑,石头听不出来。
“石头,”驴蛋说,“咱们回来了。”
石头没说话。
他看着山下那座城,看着城墙上那些火光,忽然想起老岩拍他肩膀的时候。
那块地方又烫了一下。
“走。”他说。
他第一个往山下走。
后头的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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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了。
石头站在城门口,看着里头。
老岩站在城门内,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身后站着老锅,还有几十个女人——有的年轻,有的老,都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石头迈过门槛,走进城。
他走到老岩面前,站住。
老岩看着他。看他脸上的血痂,看他身上的血,看他手里还握着的矛,看他站在那儿两条腿都在抖。
老岩没说话。
石头也没说话。
后头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背着人的,被人架着的,捂着胳膊的,一步一步走到老岩面前,站在那儿。
老岩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停下来。
三十七个人出去,回来的是十九个。站着的是十九个,躺在外头的还有六个——背不动的,只能等明天再去背。
老岩站在那儿,看着那十九个人。他们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站着都在抖,但没有一个坐下去。
老岩开口了。
“老锅。”
老锅应了一声。
“杀羊。熬汤。”
老锅瘸着腿走了。
老岩看着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石头肩膀上拍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重。
石头觉得那块地方已经不是烫了,是烧。
老岩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老岩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后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都是白的。
他忽然觉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驴蛋在旁边扶住他。
“石头。”
石头没说话,站直了,把驴蛋的手推开。
他往自己的棚子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那儿站着,有的已经开始哭了,有的没哭,但眼眶红着。
“明天还得练。”他说。
没人说话。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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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头躺在自己的棚子里,一闭眼就是那些脸。
老墩的脸,闭着眼睛,太阳照在上头。
二狗的脸,白得像死人,牙咬得咯咯响。
还有东原那些人的脸,死之前瞪着他,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他想起老七说的话。
钝了不伤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钝得不够。
外头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呜呜的,像是捂着嘴哭。
石头听出来是三棒。
他躺着没动。
哭了一会儿,停了。
石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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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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