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近午,宿舍里渐渐有了走动声,隔壁洗漱、打水、闲聊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平常的校园烟火气。可这些声音落在我耳里,只觉得格外嘈杂,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李威也没睡,就那么僵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指尖明灭,把小小的空间熏得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他眉头始终拧成一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还陷在愤怒与憋屈里出不来。
“就这么认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千五,我一千一,就这么白白给他们?”
我没立刻答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认,又能怎么样?
昨晚的每一步,现在回想起来都滴水不漏。
没有现金摆上台面,全是棋子卡牌代替筹码,账记在本子上,结账走微信红包,连转账备注都干干净净,连一句涉及赌博的话都没在聊天记录里留下。海军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摆明了是老手。
“我们没证据。”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牌是他的,筹码是他摆的,一起玩的都是他的人。就算闹开,他一口咬定只是同学间闹着玩,输赢自愿,我们根本驳不倒他。”
更要命的是,参与赌博在学校是高压线。
一旦捅到辅导员那里,首先要受处分的就是我们。参与、下注、借钱赌、通宵赌,哪一条拿出来都够记过通报。到时候钱要不回来,还要在档案上留下一笔,丢人又毁前途。
典型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威狠狠一拳砸在桌沿,闷响一声:“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平时装得人模狗样,转头就挖这么大坑给我们跳,这是人干的事?”
“他就没把我们当同学。”我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心口发紧,“从下午喊我们斗地主开始,他就没把我们当同学,就是当成送钱的。”
越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越是清晰刺骨。
一开始五块一把的斗地主,故意让我们赢一点,是撒饵;
傍晚那顿饭,有意无意怂恿我们晚上继续玩,是收网前的铺垫;
炸金花不让用现金,说是怕查,其实是方便他们做牌、出千,不留把柄;
阿浩和阿远那两个“朋友”,全程配合海军,闷牌、跟注、弃牌节奏高度一致,根本就是合伙宰生的托。
有好几把牌,我现在回想,海军洗牌时明显在控牌,手指在牌堆里轻轻一抽一压,发出来的牌就尽在掌握。只是当时我们被输赢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下一把能不能翻盘,根本没往“出千”上想。
等到我们彻底上头,借钱加注、一把梭哈的时候,他们直接甩出天牌,一把收干净。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一夜之间。
“要不,找几个人跟他谈一谈?”李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冲动,“不用闹大,就让他把钱退一部分,哪怕退一半也行。”
我摇了摇头:“没用。这种人既然敢做,就不怕你谈。他要是心软讲情面,一开始就不会设局坑同学。你去找他,他要么装傻,要么直接翻脸,最后难堪的还是我们。”
万一谈不拢起了冲突,事情闹大,最先扛不住的还是我们。
输了钱,又输人,最后连学都不安生。
正说着,手机轻轻一震,是海军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很平淡的话:
“钱的事不急,你们慢慢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说。”
看似客气,实则像一根细绳,轻轻勒在我们脖子上,不急不缓,却时刻提醒着我们背上的债。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愤怒、憋屈、悔恨、无力,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胸口发疼。
明明是被骗,是被设局,是被人合伙宰割,
到头来却要我们乖乖还钱,还不敢声张,不敢说理,连讨个公道的门路都没有。
李威也收到了消息,气得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真行,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从窗边移开,屋里慢慢暗了下来,像我们此刻的心情。
我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千五百块,像一座小山压在身上。
生活费根本不够,跟家里坦白又开不了口,借钱已经没脸再借,打工还钱又不是一两天能凑齐。
被骗的滋味不好受,
可背上一身还不清的债,更让人绝望。
我终于明白,昨晚输掉的不只是钱,还有对人的信任,对身边人的最后一点侥幸。
那些看似温和的笑脸,那些随口的招呼,那些“都是同学放心玩”的话,全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等药效发作,猎物倒地,
他们只会干净利落地收走一切,
留下我们独自面对一地狼藉,和一句无处诉说的——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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